Chapter2.情感的温床

李骐甩手的时候脑子又开始乱弹了,是血。他脑海里闪过安妍洁白的手臂,上面血红的伤口渗出鲜红的水珠,李骐控制不住地想舔。

别这样想,停下,变态。他脑子里出现了这样的声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在他嘴里了。

那是水,不是血,没味道。

李骐又洗了三遍手。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桌子和一沓纸,上面写着三角函数恒等变换所有公式和应用场景,下面还有几十道例题,左前方是解析和答案。

sin(A+B)=sinAcosB+cosAsinB(安妍的手好白,手掌有点粉。)

cos(A+B)=cosAcosB-sinAsinB(她的手好可爱,手臂也很白,刀口也是,好干净。)

tan(A+B)=(tanA+tanB)/(1-tanAtanB)(她渗出的血也好干净,好鲜艳,好纯洁,好神圣。)

李骐写着写着,嘴里的口水却不停地分泌。李骐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展开了一个三角函数题目,其中几项全消了,只剩下孤零零的2sinAcosA。

公式也是孤零零的,那它会不会也可以不孤独呢?说完,李骐在旁边划了一个等号,2sinAcosA=sin2A,这下有两个A了。

隔着三个街区,安妍的父亲安周知正在敲着安妍的门,然后门打开了。

“安妍,补习班的事情谈妥了,以后每周六早上把你送去城北实验高中名师那补课,你要认真学习啊。”

安周知站在门框外,没进去,他和安妍隔着一扇看不见的门,门是开的,但好像也关上了。

安妍没回答,低着头,没看安周知。看着练习册,点了点头。见到女儿的反应,安周知关上了门,脸上没有挂着笑,但也没说什么。

安妍沉默了一会,巨大的黑雾笼罩了过来,她的身体又开始发麻了,她开始找美工刀,开始翻着书包,随着找的时间越长,身体越麻。她心跳好像加快了,也开始耳鸣了。

终于,她找到了美工刀,美工刀划入皮肤,拉开一道口子,渗出了血,这道伤口好像很深。安妍的心里像是被电了一下。

李骐还在房间里想着安妍洁白的手臂。

又是一刀,这一刀拉在了刚刚那道伤口的上面。

李骐还在想着安妍流出的干净的血,很神圣。

要划第三刀的时候,她想起了李骐,忍住了,渐渐地身体也不那么麻了。血不小心溅到了地上,她没力气管了。

她取出书包里的碘伏,涂在了伤口上,她的手臂颤了颤。

不知过了多久,她俯下身开始擦着木地板上的血迹,空气中飘着碘伏和血液的味道。她就怕此时此刻父母会走进房间里,看到这一幕。也怕清理完了之后,味道会散不去。

不过,也无所谓了,再差能差到哪去。

清理了好一会才清理干净,她把窗户打开,把刚刚清理地面的纸巾和擦手臂的纸巾全部丢到外面,窗户没关。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着李骐今晚说的话,如果死亡是大奖,那么抽中它,需要付出足够大的运气和代价,如果运气不好,连再次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了。

她把护腕取下放在枕边,脱掉衣服,到最后身上连块布都不剩,然后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像蚕蛹一样蜷缩在被子里。

起初被子是凉的,有点舒服。在后来,还是舒服的,是带着温暖的舒服。安妍抱紧自己的胸口,乳头蹭到了伤口,两处都麻麻的。

安妍的脸颊有点热热的,她把头伸了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这时的李骐还没上床,他还在对抗那该死的三角函数,这下子又来处理和差化积和积化和差了,相比于背这个公式,他更倾向于把A拆成(A+B)/2加上(A-B)/2。拆解和整合是他的习惯。

这一题。

有图,找关系,自由度归零,固定解。

下一题。

两个式子,有公共变量,消元代入,自由度为一,函数关系。

明天就要月考了,但他依旧不想睡,刚刚做题的过程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包括安妍的手臂和伤口,这应该算是进入心流状态了吧。

今晚又有多少校友没睡着呢?李骐想着,也许有很多吧,也许也没多少,但他肯定是其中一个。

想着想着,他莫名其妙就在床上了,他抱着被子,开着定时十分钟的音乐,心里念叨着:晚安,安妍。

过了五分钟后,李骐从床上爬了起来。打开他的游戏本,开始在电脑上搜索东西。

“原来是这样,嗯,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去看看了。”李骐小声说道。

他合上了电脑,又钻进了毯子下面。

“安妍,这下真晚安了。”

至于真的没睡的,也有胡知。他刚从不夜城KTV里出来,脑海中又多了一个名字,林朝露。

胡知在家里点了根烟,越抽越闷。他始终觉得,他是造成那位少女下面带着血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他硬要调查,或许这位林朝露还有苏小满就不会在他脑子里来回蹦跶。

胡知笑了笑,没准是好事呢,朝露,小满,拉我一把吧。

哈哈哈。

胡知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到底是我拉你们,还是你们拉我?

哈哈哈。

胡知这次笑得更大声了点。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身不由己应该会很难受吧。但是他怎么感觉林朝露像是很依赖这个环境呢?

苏小满这时发了消息给胡知:“查到什么了吗?”

“没,她们经理不让说。”胡知回了一句。

“那,那你今天晚上还是付钱买‘东西’了吗?”苏小满打了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嗯,我点了一个,但没上,也没碰她。她只有14,叫林朝露。”胡知连续发了好几条消息。

“她被我一个朋友硬塞进去了,下面没湿,也不滑,出了点血。我看着心疼,就没有欲望了。”胡知接着说。

苏小满想起今天在洗手间洗下面的场景,心里也跟着痛了起来。她打字道:“如果是胡知的话,会不会……”打了一半,又删掉了。

“真让人挺心疼的,我也有过。”苏小满发了这样一句话,带着一丝承认,承认这种事情确实会发生。

不该在乎的,但是。

他有一瞬间希望是他,不管是对苏小满还是林朝露。不知道是欲望还是心疼,他觉得他不该这么想,真正想对她们好的话,那就什么都别做了。

算了吧,懒得去挣扎。

他才想起来明天要月考,坏了,又没复习,而且已经两三天没上课了。

胡知得突击一下,看来今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加油吧胡知,加油吧苏小满。林朝露,你也是。

胡知坐在书桌前,一沉下心就坐到了天亮,烟灰缸里的烟渐渐变满了,烟盒从满变空的过程,就是胡知突击一晚的结果。中间还收到了苏小满几条消息。

“我下班了,今天挺轻松的,至少,不那么难受了,谢谢你,胡知。”

“我们学校明天要月考,好像是和第一高中联考,我还没准备呢。”

胡知在凌晨看到了消息,困意被打散,“我明天确实要月考,看来我们考的是同一张卷子。”胡知回复道。

“说来也确实好笑,明明比人家城北实验高中的实力差了一个大档,还非得给自己取名第一高中,你说这扯不扯,扯不扯。”胡知说道。

“嗯……”苏小满不知道回什么,手悬在了键盘上好久好久,她当然清楚地知道这两所学校的差距。

因为,她不只是现在在努力,就连过去也是。

“你又去赌了?”

“这不是为了我们家庭能翻身吗?”

“那就应该老老实实的,好好工作慢慢攒钱。”

“你不懂别瞎说,这叫投资懂不懂。”

够了,别再吵了。

“我要拼命学习考上城北实验高中,去好大学逃离这里。”苏小满对自己说道。

从此她透支了自己的体力,时间,慢慢地好像弄丢了更多东西。

但如愿了。

“没事的,无所谓了”苏小满回复道。

不知道为什么,胡知能感觉到苏小满有一大堆话没说出口,算了吧,无所谓了。

胡知就那么坐着,直到天色变蓝,路灯关闭,鸟开始叫了。

他看着一晚上看网课的笔记,密密麻麻全是突击的痕迹,揉了揉眼睛,泡了杯咖啡,塞了几片吐司面包,收拾好了书包,才开始往学校赶。

胡知到了第一高中,看见李骐手里拎着一个饭盒,眼睛眯起来看了看饭盒,又看了看李骐。

“怎么?被食堂拉黑了?带个大铁罐子来学校。”

“学校的饭吃腻了,换换口味。”

然后他们俩就回班级了,复习了一个早读,班级和赌场差不多,刷题的,背书的,睡觉的,聊天的,样样都有。只有进考场的时候,走廊才围满了人,厕所才水泄不通。

到考前几分钟年级部的大喇叭准时响起。

“这次我们是和城北实验高中联考,试卷整体质量较高,请同学们认真对待。”

“卷子拿到手之后,先通篇浏览一下卷子,看看哪些题目简单。”

“计算不能马虎,算错一个数字就是10分。”

“仔细审题,认真答题,把关键词句画出来,认真对照。”

“考一门放一门,不要一考完就对答案。”

“……”

就这样念叨了10分钟,同学们在下面嘘声一片,有人不耐烦地抖着腿,敲着橡皮。李骐身边不停地响着同学们轻轻的骂声,就和烧开的水里冒出的泡泡一样。

“傻逼。”

“讲死了。”

“逼话真多。”

李骐站起身,当着监考老师面,把班级里面的那个大喇叭关掉了。老师没说什么,默许了这个动作。

李骐回到座位,然后就开始坐那等老师发试卷,先是答题纸,然后是试卷。

第1门是数学,李骐边涂准考证号,边看着前几道题目,有些题目看着看着已经有思路了。

就在他动笔之前,一个念头又闪了出来。

再检查检查准考证号。

李骐检查了一遍,没错。

不够。

李骐又检查了一遍,好像没问题。

看看趋势,交叉验证。

李骐又对照了一遍,2415001104,分别是,下上下上平下平上下。

这下念头减弱了,不然的话他只觉得浑身刺挠,做不下去题目。

又浪费个两分钟,挺烦的,但是他也只能继续往下做,好在做题速度比较快,平衡了。

李骐没几分钟就做到了选择题第八题,他看了看同一考场的胡知,他已经做到填空题第三题了,但是其他人都还在前几道选择题。虽然李骐相对于别人还是很快了,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急迫的味道。

胡知突击了一晚上,效果挺好,好多题他都预判到会考,再加上免费的网课确实是比在学校里的课程质量好,还可以重复观看,胡知确实是自己就能学懂了,甚至效果比班上的同学好太多。

胡知在填空题最后一题卡住了,是一道三角函数最值题。苏小满也是,最近都在上班,没时间复习,她也卡住了。

胡知跳了那道题目,继续做,在不知道耗时多久能解出那道题的情况之下,他选择不浪费任何时间,接着做下面。

苏小满还在死磕,磕着磕着,思维累了,她脑子里开始闪出胡知说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过神,她赶忙看了看时钟,才过去五分钟,她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做题目,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允许她想这想那了,填空题做完,还有简答题,数学考完还有英语,语文,物理,化学,生物,月考完还有联考模拟考,最后是高考,今晚还有客人……数到这,她停了。

安妍正在做题,但手抖得很厉害,心脏也怦怦跳,像是被一根线拉着向下扯,不一会额头就冒豆大的汗珠了。

她脑子里冒出了父亲期待着的笑脸,冒出了母亲的话,冒出了白裙,手刚要去文具盒里找美工刀的时候,好像感觉到有人扶着她的腰,很安心,想到了李骐,又想到这是考场,手收了回来。

就这样,都在熬着,终于熬完了数学考试。下面考英语,一高的年级部喇叭还在响,年级部的人又开始唠叨了。

李骐那个考场的监考老师把喇叭又打开了,毕竟还要听听力,那么这些唠叨声都变成了背景的白噪音,没办法,李骐只能把年级部的唠叨声当白噪音处理了。

考完英语就到午饭时间了,李骐拎着大铁罐子,避开人群,来到了天台,他希望安妍也像昨天一样来到天台上。

安妍来了,她像是散开的零件,数学的失利彻底击碎了她对这一场考试的期待。李骐看到这一幕,没再说什么了。

他只是把饭菜端出来,摆在天台的台阶上。饭,有两份,这是他特地让妈妈加的。

“我说过了,以后不会让我们在天台上饿肚子了。不管是情感上,还是肉体上,我都希望我们不会挨饿。所以,先吃饭吧,考试的事不重要,没到最后,什么都决定不了,无所谓。”李骐说道。

但是他忘了一件事,只有一双筷子,麻了。

“嗯……”

他把筷子递给安妍。

“你先吃,我去旁边抽根烟,等下我吃你吃剩下的可以吧?”

安妍听到这句话,脸颊上蒙上了红色的纱。犹豫了一会,还是同意了。

饭菜的香味驱散了所有的悲伤,这确实是真的,安妍夹了一块肉,迫不及待又尝了下一口。

李骐看到这个场面也不惊讶,他确实是相信他妈妈的手艺,也确实捕获了安妍的味蕾。

安妍就这样大口大口吃着,吃到一半才不舍地把碗筷递给李骐。

“你带的饭菜太好吃了,虽然我还想吃,但是你还饿着肚子吧。”安妍低下了头,红着脸说道。

“你吃吧,我无所谓,下次我会带两双筷子的。”李骐回答道。

安妍听见李骐的话,犹豫了一会,还是抱着碗吃了起来。过了一会吃完了,连带着原本给李骐的那份,也吃完了。

她擦了擦嘴,偷偷摸摸在李骐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低下头看着脚尖,双手背在身后。李骐感受到了这样的触感,脸颊热热的,虽然没见几次面,可李骐竟觉得这样既不随便又不越界。

打铃了,今天考试,没午练了。同学们自主复习,然后睡个午觉就去考场了。

安妍回到教室,虽然刚刚所有的阴霾都被驱散。但是离开了那座天台,考试失利的感觉又像洪水猛兽一样淹没了过来,不过这一次,她应该不会被这种感觉摧毁了,可能吧。

考试考了一天,然后结束。又浪费了一天,也很累,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一整天。为了节约时间,学校把6门压在了同一天,甚至是晚自习都在考试。

李骐回到家,一句话没说,躺在了床上,闭着眼,脑袋里已经弹不出任何东西了,过一会拿起了手机,只是觉得舒服。

安妍还得应付父亲的提问,比如“今天考得怎么样?”之类的话,她依旧是点点头答复,她思来想去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下去了,抱着被子侧卧在床上。

苏小满还是来到了清醒梦境,但此刻她已经发出不了呻吟声了,除非真的很痛,她只是看着那些客人点了她,进来了,又走了。

胡知放学连书包都没带,他没这习惯,也不屑于晚上回家去复习,没意义,回家就应该好好休息,家不是让人累死累活学习的地方。

和学习的时间比起来,洗个澡,玩会游戏的时间连学习时间零头都算不上。

但是部分老师连学生的这段时间都夺走了。

胡知笑了笑,再吸一口烟,发现烟已经燃到根部了,烟气烫到了他的嘴唇。他抿了抿嘴唇,吐了一口唾沫,向着那学校大门,脚向着清醒梦境走去。

他走进了清醒梦境,花了800点了苏小满。上一个客人刚从包厢里出来,胡知的眼神冷了下来,盯着那个客人两秒钟,那个客人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只是穿好衣服走了。

胡知进了包厢,看着淋浴间里的苏小满正在清洗着下面。胡知没说话,只是脱了衣服,走过去,调好了水温,坐在苏小满旁边,帮苏小满洗下面。

摸着苏小满,胡知的心跳越来越快,苏小满只是红着脸贴近胡知然后用嘴含住了。

胡知愣了一下,也没动,就安静地帮苏小满洗着身体。

“今天考得怎么样?”胡知问。

苏小满抽出嘴只是看着胡知说:“挺好,有一道数学题卡了很久,填空题最后一个。”苏小满说着说着就靠到了胡知的身上,这一次,只有依赖和羞涩。

“那题啊,我直接跳过了,我最后写完了之后再去做了一遍,推到了那个最终表达式,我直接取一个特殊值猜了一下,猜了个√3/4。”胡知说道,摸着苏小满的腰。

“好痒,别闹。”苏小满说了一句,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你今晚是花800点的我吧,我回头自己退400给你。”苏小满说着,然后坐到了胡知腿上,没有问胡知的意见,放了进去。

胡知愣了一瞬,没说话,只是抱紧了正在动着的苏小满,然后吻了上去,舌头与舌头相互纠缠,像一道打不开的结。

“胡知,我不嫌弃你的,而且我吃了药。嗯……”苏小满红着脸说,把脸埋在了胡知胸口,她感受到了温暖。这比那些不小心弄进去的客人都要暖,那些人是恶心的,脏的。可这次她没有这么想,她多希望胡知再也不出来了。

“对不起,胡知,我感觉我很脏。”苏小满对胡知说,胸口紧紧地贴着胡知的胸口。

胡知被苏小满的体重压得喘不过气,但他舍不得放开手。

“我今天才是第一次呢,以前经常幻想,但现在才知道是什么感觉。”

胡知搂紧了苏小满。

苏小满脸红地别开了头。“你不觉得我脏吗?胡知。”这次她声音好像更大了点。

“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至于脏不脏,我没资格评价,如果非要我来说的话……”胡知顿了顿。

“不是,不在数量。”

“刚刚你对我的时候,就像是抢过来的,如果我是第一个让你这样做的人的话,那么在这一刻,你就夺回了你的尊严了。”

苏小满靠在胡知怀里,没哭,只是抱着,喘着气,水还在放着,但没冲到两个人的任何一个。

“谢谢你,胡知。”

“谢谢你,小满。”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了对方的名字,然后愣住了对视几秒,先是小满笑了起来,很清纯美好。后来是胡知,嘴角向上抽了两下。

“我的事还没处理完,我还得回去。”胡知站了起来,帮苏小满洗干净下面,帮她擦干了身体。

自己也擦干后,帮苏小满穿好内裤、内衣、白色蕾丝花边袜、校裤、校服。然后再自己穿衣服。

“还是这样最可爱,对了,那四百块钱别给我了。”胡知说着,然后又加了一句,“我们就这样等着你下班吧。”

胡知和苏小满躺在包厢的床上,胡知把手伸进了苏小满的衣服里摸着,苏小满只是轻抚着胡知的手。

过了一会,快要到了小满下班的时间,两个人才牵着手往外走。酒保似乎是发现了他们的动作和两个人之间的眼神,只是隐约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

出了清醒梦境,两个人的手依然牵着,苏小满踮起脚尖在胡知脸颊上落下一吻。“不用你送了,我先走了,你去忙吧。”然后松开了手,先是大拇指松开,小拇指还交缠着,后来松开了小拇指,然后是食指、中指。

胡知终于有时间点一根烟了,现在回想和苏小满的那些瞬间,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里都很舒服,渐渐地他开始喜欢这样的感觉了。清醒梦境果然是让人做着清醒的梦,不过又有谁能清醒地分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呢?

至少,苏小满给了一个这样的梦境。

胡知回到家,一开门就看见了时间没回家的父母,正在收拾东西。他看了看,只是说了一句。

“下次什么时候出差?”

“我们就回来看看你。”父母又是这样回答的,可能没过今晚他们又要走了。

“需要我给你请一个保姆吗?”父母半开玩笑地问了胡知,然后就又继续收拾东西了。

“不需要。”胡知几乎是下意识说道,然后他向房间里走去。

房间内赫然摆放着一个白板,从沈眠校园视频、废弃实验室照片、酒吧视频、清醒梦境酒吧、不夜城KTV一直串成一条线,到最后全都指着一个地方——不夜城经理。

看着那些白板上的思维导图,胡知陷入了沉思,但他都不知道他自己在想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念头瞬间闪了出来,胡知顿时全身一麻。

“保姆?”他想到了苏小满,下意识拍了一下手,吼了一声。笑着推开门想要和父母说,但不知道父母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他刚刚确实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有人说:“胡知,我们走了,照顾好自己。”只是胡知当时没过大脑,只是嗯了一声。

“我就知道。”

嗯……不知道要不要问问小满,这太像施舍了,我怕我不能这样做……又不能直接说出口。算了,找机会问她吧。

说到底还是得先把这件事查明白了。胡知站在白板面前,看着不夜城KTV经理几个大字。

目前来看应该好好查查这个地方,看看经理都知道些什么。

不过,我得睡了,昨天晚上一点觉都没睡,就为了应付一个狗屁月考。

无所谓了,反正到最后还得学,不如就挑昨天晚上,正好一块学了。

胡知躺在床上,又头脑风暴了一会,意识才慢慢沉了下去,慢慢、慢慢地下沉,然后被猛地拽进了梦乡里。

第二天早晨,鸟已经在叫了,李骐照常被三声闹钟吵醒,虽然困,但还得强撑着起床,又要去上那该死的早读了。

抱怨之后便是期待,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他特别希望能遇到安妍,所以他开始渐渐地期待着上学这件事情,哪怕一天运气好可能只能见十分钟。

饭菜依旧端好放在桌子上,李骐依旧吃光了,连碗底的米粒都吃光了。他拎着个包就出门了。

天是蒙蒙亮的,人是困的,也是期待着的,路灯是亮的,也是死的。学生是动的,可能也是死的。有人跳楼了,真可惜。有人被开除了,这辈子完了。

李骐点了一根烟,在校门口对面。卖早餐的店铺很忙,很多学生早上都在那吃。文具店也是,学生们进进出出,有一些买笔,买文具,买资料。奶茶店还没开门,也是,哪家奶茶店早上六点钟开门。

学生辛苦,是,环卫工人也辛苦,卖鸡蛋饼的摊子也辛苦,卖早餐的也辛苦,卖鱼汤面的也辛苦,文具店老板也辛苦。

他掐灭了烟,随着过马路的人潮一起进了学校。又要把那校牌拿出来了。算了吧,进校门的时候带上它,当一次狗,进了校门再拿下来,就别当了。

至少李骐在学校也能划水,挺好,早读可以假装出声实际不出声。然后也可以趁机刷几道题,不是因为要超过谁,只是习惯罢了。

他看了一眼他旁边的座位,胡知又没来,嗯……真不知道这小子在干啥,不知道月考出分那天他会不会来呢。

真期待见到安妍。

安妍也在划水,困倦的,模糊的,失去知觉的,说真的,这学上的真没意思。所有人就像是拧上了发条的学生一样,老师只不过是帮她们再拧一次发条。

安妍的手腕上时不时传来疼痛,可那并不难受,反而有点舒服。昨天她真的太累了,也多亏了昨天整天的月考,她确实没有精力再去划她的手腕了。嗯……确实,当一个人被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往往就没有时间想这想那了。

安妍坐在窗口,向旁边看能看到其他班级,她下意识寻找七班的窗口,找到了。

她下意识地寻找,却发现七班也有一道目光在对着她,对,李骐在看着她。安妍的身体像是触电一样,心跳变快,困意一扫而空,赶忙移开了视线。

过了一会,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太好了,这次李骐没有看她。

“安妍,你笑什么呢?”她同桌这样问道。

“啊?我,我笑了吗?”安妍眨了眨眼睛,歪着头回应道。

“是啊,你就在笑,是不是学傻了,对了我和你说,昨天隔壁班一对情侣被人举报男女接触过密了,现在都被停课了。”同桌对她说道。

“是吗?”她想到了自己和李骐的情况,是接触过密吗?安妍不知道,只是觉得恋爱这件事距离她好遥远。

“最近年级部在鼓励学生举报那些违纪学生,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同桌吐槽了一句,叹了口气,就继续读书了。

此时的胡知也起床了,刚去早餐店吃完早饭,喝完一杯豆浆,他点了根烟,又要上路了。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了看,今天是5月21日,小满。

他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上扬的弧度。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和苏小满的场景,吐槽道:“妈的,老子破处了。”

但是他并不觉得惋惜,不知道为什么,由于是苏小满,他并不排斥这样,甚至,他觉得很舒服,真的没有那么脏,已经洗干净了。

嗯……胡知开始怕了,他怕自己会觉得小满很脏。他怕他已经觉得小满很脏了,心慢慢变沉,于是他开始拆解,开始问自己。

“脏?脏是什么?被很多人上过就是脏了吗?胡知面色一凛,眼神变得坚定。我告诉你他妈的脏是什么,是明明知道自己和很多人做过,却不知羞耻,看不出一点羞涩,还标榜自己生活质量高,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他的声音沙哑又清晰。

胡知又点了一根烟,扫了个共享单车,骑着车去了电脑城。

“老板,买两块m.2固态硬盘,2TB的。”胡知走到一个老板那说。

“行,扫我吧。话说问个问题,你们这有对拷机吗?”胡知问了一句。

“你要这玩意干啥?”老板问了一句,但还是拿出来了。

“我这里有一个系统盘,我想着买个空盘子给同学装系统。”胡知回答说。

“装系统买个系统盘就行了,实在不行用U盘做一个也行。”

不过他还是把对拷器拿了出来。是一个SATA转m.2的对拷机。

胡知看出了这个老板的实诚,决定当他的老客户了。

胡知付了钱,把这俩小东西塞到裤兜里,开始往不夜城KTV走去。途中路过了第一高中,他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傻逼。”

穿过了一个小巷子,到了不夜城KTV的电梯口。他上了电梯,到了KTV楼层,已经关门了,门用了一个U型锁锁住了,缠着铁链。

胡知下了楼,在这个建筑物四周转了转,好像没有其他入口了。胡知叹了口气,刚想离开,转念一想。

这是一个KTV啊,如此封闭的场所,入口不可能只有两部电梯,消防通道总得有吧,楼梯总得有吧。于是他走出巷子,转而走到另一边的马路上。好像KTV对应的就是这个位置,没错了。他走到了马路旁边,看见一个隐蔽的小门,打开小门一看,是楼梯,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走了进去,爬上了楼顶,看到上面写着不夜城KTV 几个字,行,可以。他看了看门锁,插钥匙的。

他点了根烟,给刘少凯发了条消息,在原地站了一会,不知道多少辆汽车飞驰过去了,才叼着烟去了刘少凯家。

“刘少凯,我来和你学学手法。”胡知开门见山地说道。

“哦?手法?什么手法。”刘少凯被胡知搞得一头雾水,随后像是开了窍一样回复道:“你手动快一点她就能舒服了,真的。”

“你他妈脑子里能有点正经玩意吗?我说的是你之前给我表演的撬锁手法。”胡知脸上写满了嫌弃。

“你管这玩意叫正经?你想翘谁家门?原来在胡知眼里撬锁是正经艺术啊,学到了学到了。”刘少凯故意拉长了声音。

“不夜城KTV,你别问,我有要事。”胡知说道。

“行,我教你。”说完,刘少凯就去拿工具了,他找工具的途中还回头对胡知说:“对了,我最近认识一个大哥,他那有很多违禁设备卖?”

“什么违禁设备?”胡知问道。

“春药,听话水,笑气,针孔摄像机……”刘少凯像是报菜名一样。

“全是什么鬼东西。”胡知吐槽道。

“这些玩意连我自己都不用,告诉你的话你是更不可能买了。”刘少凯说道,然后拿起了撬锁工具。

“没准其中一样东西我以后真能用到也说不定。”胡知小声嘀咕着,刘少凯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我们开始吧,你跟着我一步一步来。”

“好。”

虽然月考分数还没下来,但是李骐他们已经在如火如荼地对答案了。一门接着一门答案往下发,桌上堆成山,很乱。

李骐手都要改冒烟了,除了选择题,其他答案全刻DNA里去了,对着答案凭记忆改,差不多就能估出分数了。

他看了看胡知的桌子,空的。桌子上堆满了没整理的答案。很乱,没人整理。

时不时就有人来问李骐考了多少分,李骐有一个习惯,他习惯在扣分的时候扣得多一点,对扣分这件事情过于严格,然后估出来的分数就偏低。报给同学的时候呢,又会少报20分。

当然,这是普遍现象,从来没有见到哪个人报分报得比自己考的多,自己估的总是少的,这种人呢,一般被称为卷王。

之前有一次李骐估了480,结果分数下来之后,高了将近100分。从那以后,他估的分数再也不会被人相信了。每一次在他和别人回答他估多少分这个问题之后,别人总是会说,哎,再加个100分,再加个100分,就对了。

刚估完分就要上课喽,时间安排得太紧了,有很多同学分数都没改完,只能上课在老师讲的时候偷偷改。

安妍也是,在对分数,和她预想的一样,数学错了好多题。最后几道大题目依旧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写,又要不及格了。

她感觉她快被海水淹没了,脑子里不断闪出线条。先是一根黑线,然后是第二根,缠成DNA形状,然后DNA对折,又扭在了一起。然后线越来越多,越来越乱,最后缠成了一个球。

她感受到窗外有一个目光看着她,她看过去。发现李骐正坐在班级后排靠窗的位置向她看去,没什么表情,只是倚靠在老师的办公桌上面。

安妍心里一暖,双眼氤氲着水汽,朝他露出了一个带着水汽的笑容。李骐没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看着她的脸,她的手臂,她的护腕。

然后,就没然后了,累了,他就去睡,趴着睡。

李骐连睡了两节课,老师没发现。不愧是后排靠窗,王的故乡啊。就这位置才是真正的VIP,老师往后走他能发现,不往后走又能玩。就算是退而求其次的情况下,他也能在那些他认为无用的课上做有用的事情。比如在语文课上写数学题,在英语课上攻克物理化学,什么事都可以。

李骐睡醒了,拿了同桌的便利贴,写下了自己的QQ号,然后默默地塞到口袋里。快下课了,李骐的心跳得很快很快,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同学,没有老师,没有老师的声音,只有墙上时钟的数字,离下课越近,时间过得就越慢。

所有人都神经紧绷,就像是做着百米冲刺的姿势。饭点一到,下课铃一响,都想往外冲。

冲?

老师还在上课,还在拖堂。别的班的学生已经开始百米冲刺了,学生们急。

急?

只能等老师讲完了。

有一些学生急得发出了声音,开始悄悄催促。老师似乎察觉到这种急迫的气氛,停下来。

“你们不认真听课还想吃晚饭?我就在这和你们耗着呗。”老师故意放慢了声音。

“傻逼。”李骐只听见有同学这么骂着。但是呢,李骐也很急,他终于知道他怕什么了,他怕安妍等不到他。是这样,仅仅是这样。

终于下课了,老师也享受了他的控制欲,最后的班级,最后的同学也只能去吃泔水了,吃吧,那剩下的佳肴。

同学们已经没有往食堂跑的欲望了,一个个都慢吞吞地走着。下课铃响之前的百米冲刺蓄力全成了摆设,成了笑话。

李骐焦急地往四楼走去,快步走,但别丢了优雅。到了三楼,他控制不住腿开始往前跑,直到看见了扎着低马尾辫的安妍,他才停下,喘了几口气,调整了呼吸。

就这样,李骐和安妍上了天台,没有多余动作,李骐把写着QQ号的小纸条递给了安妍。安妍打开看看里面的内容,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明天还想吃我从家里带来的饭菜了吗?”李骐牵着安妍的手。

“嗯,还想。”安妍靠在李骐的身上,看着下面已经吃完晚饭回来的学生们,用她那软软糯糯的声音接着说道:“比我家长从外面买的快餐好吃多了,真的。真想去你家吃一顿。”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之后,她脸颊悄悄地红了,只是把李骐抱得更紧了些。

“真想逃啊。”安妍小声地说。

这四个字被李骐精准地捕捉在了脑海里。

“为什么呢?”他几乎是下意识问道。

“我感觉我浪费了家里的资源,明明有着优渥的家境,却还是成绩平平。你说是不是,享受着别人没有的,却创造不了价值,我对这个家一无所用。”她的声音像叹息。

“无所谓,不在乎。”李骐说道。

“什么?”

“重点不在于价值,而在于开心,在于自由。既然你家有那么多资源,那么就想方设法玩就行了,不用压榨自己,不用愧疚。”

“可我的父母一直对我有期待,我总得给点回应吧。”安妍辩解道。

“那是他们对你的期待,也可能是他们对过去的自己的期待,而至于你自己,对你的期待是什么样子,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

李骐的话让安妍感觉很陌生,从来没有人和她这么说过,不管是父母还是那些不认识的亲戚都教导安妍好好学习,以后搞个公务员,铁饭碗还有面。李骐是第一个让她遵循自己的期待的。

“即使是再微小的期待也可以吗?”安妍怯生生地问,像是怕说错话的小孩子一样。

“只要你舒服,开心,满足,再微小都可以。举个例子吧,我们家条件不过是平民家庭,也就够花,外面还有房贷。我的消遣方式就是去Steam里面买一些优秀的独立游戏玩,买得起,还让人能沉浸其中。感受,净化,学到东西,变得坚韧。也像我现在这样,我也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吧,可能是对待一切都平和吧。”李骐握着安妍的手,从掌心相碰,到十指相扣。

“家长都说,玩游戏就是不务正业。但我感觉优秀的作品就是可以给人带来正面价值的,也会让人开心和放松,包括成就感。我家长也不给我玩游戏,但是我还是经常在夜里偷偷玩,不在乎的,自己开心了就好。追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好。”

“嗯,我试试吧,虽然迈出第一步很难……”

李骐点了点头,希望他的话能有点帮助,不过也不急这一时。至少他遇见了安妍,并且天天都可以见面了。

然后两个人就一直坐着,坐到了晚自习时间……

放学见,李骐。

放学见,安妍。

此时胡知在家里,为他的关键行动做最后规划,他拆开了他家里的主机,检查了电脑主板,有两个m.2固态硬盘插槽。他简单地测试了一下,两个插槽都有用。当然没用的话也有办法,可以买外接硬盘盒,不过现在这样正好,不需要置办额外东西了。

胡知翻了翻手机,看了一眼苏小满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注意安全。”

“嗯。”胡知只是淡淡回复了一句。

胡知带了包,里面放着固态硬盘,对拷机,手套,螺丝刀,小型手电筒,铁丝等等工具。开始往不夜城KTV走去,和上次不同,这次胡知腿并不抖了,只是心有点下沉。

通向不夜城KTV的电梯口,有一些喝醉了的女的被搀扶着,为了感情的事情喝成这样,边哭边抱怨,不知道最后会便宜了谁。还有人喝断片了,或许在他们眼里,他们只是在瞬移,而不是跌跌撞撞摔了走,走了摔。

胡知只是觉得很有趣,这些都很正常,不是吗?失控的人最有趣了,最起码,表达出来的东西不会再掺那么多的假酒了。

胡知走进了不夜城KTV,按下了上行电梯,走了出去。

他走到了吧台服务员面前,有意识又无意识地瞄了一眼电脑,然后漫不经心地说:“我听说你们这有一个叫沈眠的服务生啊,活挺不错,我认识一个人,说她……”胡知停住了,然后点了点头。

“稍等,我查查。”店员说。

后面的经理听见了这个,打断了店员,上下打量着胡知。

此时胡知双手插兜,抖着腿,就像一个混不吝的精神小伙,二逼青年。

经理开口道,“不好意思,沈眠已经离职了。”胡知刚想问为什么,但是理性告诉他不能这样做,他只能说:“那行吧,我听说林朝露不错,就她了?”

胡知松了一口气,经理好像也松了一口气,然后嘴角微微扬起,“还是鉴赏家,有眼光。”

“包夜。”

胡知没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留下了两个字,然后跟着工作人员走到了具体包厢里。这次他没唱歌,他在等。

没过一会林朝露就来了,扎着双马尾,穿着白色凉鞋和白色吊带裙,看见胡知,还是笑眯眯地和胡知打招呼。

“能不能轻点,上次你那个朋友太用力了,我疼了两天。”林朝露只是这样说道。

“我这次依旧不是来上你的。”胡知只是淡淡地说道,“所以请你把衣服稍微穿整齐点,免得我压制不住我的欲望。”

林朝露露出了失望的神情,但是她还是把吊带裙向上拉了拉,可是衣服太短了,拉不上去,索性算了。

“你这次又是为了沈眠的事情吗?”她问。

“不算是,有关系又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这边具体是什么时候下班关门。”胡知说道。

“KTV的话好像是凌晨六点下班吧,中午十二点开门,我是学生,如果我愿意的话,上班时间会晚点,走得也早点,也就几个小时。”林朝露只是这样说,但也没追问胡知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你知道电闸在哪吗?”胡知依旧没表情地问。

“我不知道,可能是在消防通道里。”林朝露回答说。

胡知心里盘算着,消防通道如果真的有电闸,那是不是总闸?如果不是总闸,那么断了那个监控可能还是有用。如果是总闸,那KTV里面有没有备用电源,如果有那也没办法。

胡知想得有点累了,看着可爱的林朝露,他把林朝露抱到怀里,这一次,他没脱下林朝露的衣服,只是抱着休息一会。林朝露轻轻摸着胡知的头,就这样摸着。

不知什么时候,俩人都睡着了,就这样靠着,枕着。KTV里面的歌自动放着,伴奏一首接着一首,没有人声。

就这样,快要到KTV下班时间了,胡知设定的闹铃准时响起。他从林朝露的怀里出来,轻轻摇了摇她。林朝露揉了揉眼睛,软软糯糯地说:“我还没睡够呢……”,过了几秒才缓过来。

胡知已经站到门口了,转过头来说:“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还会来看你的,朝露。”

然后胡知走出了KTV包厢,走到了那个黏糊糊的红毯上,空气里依旧是汗味,烟味,酒味和欲望的味道。胡知走到了尽头,打开了那一扇正常人不会进去的员工通道,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他戴上了手套,贴着墙悄悄走,不发出一点声音,时不时抬头看看有无监控,每经过一个拐角先探一点点头看看。就这样边摸边记路线,摸了半圈之后才找到监控室,监控室里没人。

他悄悄地潜伏进了监控室,然后蹲在监控室角落,把自己藏起来,不发出一点声音,同时手里握着刚刚地上捡到的酒瓶。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有人发现了他,敲晕了再说。

外面天色渐渐破晓,胡知等得快睡着了,蜷缩在角落里,腿很疼。等到监控室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之后,他才钻了出来,来来回回看了看,确认没人在,向消防通道走去,拉下电闸。

KTV瞬间一片漆黑,他从包里抽出小手电筒,打着光,依旧绕着监控,迅速地蹲行到监控室,监控仿佛还插着电一样,注视着胡知。

他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人看着他,回过头来却发现没有人,但是背后早已沁出一身冷汗。

他花了点时间找到硬盘录像机,用螺丝刀取下硬盘,拿出对拷机,一边连监控视频硬盘,一边连着他买的空白m.2固态硬盘。

他按下按钮,复制进度每过百分之一,就像过了一年一样。近一个月的监控录像,实在是太庞大了,光对拷机就需要很长时间。

咚咚咚。

胡知憋着气,心里在打鼓。

踏踏踏。

心快吐出来了,胃里一阵翻涌,恶心。

就这样等了大几十分钟,胡知额头上的汗已经很多了,他甚至出现了几次幻听,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幻听。

“他妈的,电力怎么总是出问题,这次让我看看又是哪坏了。”

胡知好像分辨不清这是不是幻觉了,直到脚步声传来,他才意识到有人来了。

他赶忙拿着对拷机缩到了角落里进行复制,顺便听听声音判断那个检修人员在什么位置。

突然,整个KTV亮了。

“他妈的,到底是哪个员工把闸拉了,害我白跑一趟。不过这次我就说是某个电路坏了,还能赚一笔钱。”维修工自言自语道。

维修工说完这句话,又主动把电闸拉了下来,或许是为了假装自己在干大工程吧,然后他就不知所踪了,可能是去外面抽烟了。那么在极短的时间里,这就是胡知的机会了。

此时,复制进度百分百了,LED灯冒绿光了。是时候把原来的硬盘装回去了。

他把这个有数据的固态硬盘放到包里的另外一个夹层里,然后把KTV监控录像的硬盘装了回去,手有点抖,额头还在滴着汗。他悬着的心慢慢地落了下来。

他低头一看,地面上已经湿了。

下一站,经理办公室。

监控?不在乎了,直接走过去吧。反正他们不可能发现丢东西了,毕竟信息是被复制的。

好不容易摸到了经理办公室,确实发现了一台主机。他按了按主机,没反应,证明确实断电了。他熟练地拆开了前面板,好在散热器不像双塔风冷那么大,不然遮挡住硬盘还得拆散热器。

确实,幸运,电脑是老电脑了,散热器比较小。用的也是机械硬盘,没有m.2插口。胡知又把前面板装上去,打开了电脑后面板,看见了几个硬盘位盒子。

只有一个硬盘,挺好,胡知把硬盘盒子取了出来,拿出硬盘用对拷机又复制了上去。最后再把硬盘装了回去,用手抹了抹,让上面再次充满灰尘。随后盖上了后盖,拧上了螺丝。

胡知压住了自己兴奋的情绪,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没再管电闸,因为那个贪心的检修工自己会来打开的。

因为检修工的贪心,促成了他完成这次任务,挺有意思的,如果检修工拉了闸之后诚实汇报,那么当监控开启的时候,胡知就连赌的可能性都没有了。

反正他心里想着,妈的,要是真发现我了,找到我了就和他们爆了。

他从消防通道走了出去,阳光很刺眼。他在黑暗的地方待多了,再回到阳光下,眼睛总有些不适应。是啊,确实是这样,不过呢planA完成,看来和刘少凯学开锁技术白费了,还没用到planB。

他摘下了手套,然后放进包里。路上时不时有车开过,他看了看夹层里已经有数据的固态硬盘,轻轻拍了拍它们,点了根烟,看着烟上面的点点火光,满意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中午,在实验初中的对面。

“这个怎么样,我看别的男生表白都用这个。”一个男生拿起柜台上的巧克力说道。

“行吧,贵是贵了点,但反正也不需要花多少钱。”他的朋友说。

他买走了学校对面商店的费列罗巧克力,拿在手上,寻找着一个女孩的身影。

有一个小女孩过马路了,赤着脚穿着白色凉鞋。

“林朝露,这个给你。”他把刚买的巧克力递给了林朝露。

“你很可爱,我很喜欢你,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林朝露接住了他递过去的心形盒子的费列罗巧克力,打开包装,取出来一颗,撕下了锡纸,塞进了嘴里。

锡纸落在地上,随着风被吹进了排水道里,住进了阴暗潮湿的地下角落里。

“好啊!你叫什么名字呀!”林朝露回答道,主动伸手牵起了那个男生的手。

“我叫王嘉豪。”那个男生说。

王嘉豪拉着她走到了小卖部里,给林朝露买了很多好吃的,还有林朝露喜欢的海报和贴纸。

那个男生的朋友们投来了羡慕的目光,他能这样轻而易举就追到了一个清纯可爱的女生。

几分钟后,他们拎着一大袋东西手牵手走进了校园里,在送学生上学的家长们的目光下。

走过一个无人的走廊里,王嘉豪停了下来,把林朝露壁咚在了墙上,慢慢托起了林朝露的下巴,墙上的监控发出的红光像是眼睛一样盯着他们看。

林朝露没躲开,被亲完之后习惯性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没味道。

“小露,今晚见。”王嘉豪觉得自己的语气很温柔。

“好。”林朝露轻轻回应着,拎着东西摆着手就走进了教室里。

王嘉豪也是,双手插着口袋往天花板上看,过了个转角才开始大步流星地跑进班级里。

“那个女生果然和听说的一样,只要长得不恶心表个白就能接受,哈哈哈哈。”王嘉豪在班级里和同学们炫耀着。

男生们都围过来了,王嘉豪继续说道:“刚刚就在那个走廊和她亲嘴了。”

“亲上了没?”有一个男生迫不及待问道。

“当然,扶着下巴就亲了,她躲都没躲,嘴唇又粉又软。”

“对了,亲完之后她还舔了一下嘴唇,就像是在回味一样。”

王嘉豪在笑着,有一些男生眼红着,他在班级里大肆讨论这样的事情,有一些人已经听不下去埋头刷题了。

“说不定我今晚就能把她凿了。”王嘉豪说道,这句话像是笃定得像是预言。

到了晚上,李骐和安妍依旧坐在四楼上面的天台上。晚风拂过,难得一次的天空上出现了晚霞,天空都变成了紫色。

那晚霞像熊熊烈焰,烧满了整片天空,像是动着的。在李骐眼里,这种紫色的天空最好看了,安妍也是,只是静静地盯着那片晚霞。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脑子里不断地有鼓点,动次打次,动次打次。就像是死飞自行车一样,跑了起来就没有了刹车。

李骐的眼前出现了很多的节拍特效,随着他脑海中的节拍上下运动,他很想摆脱这种感觉,然后宁静地欣赏这片晚霞,可是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突然他抓住了安妍的手臂,站起身。

“走吧。”李骐看着安妍的眼睛说。

“啊?”安妍似乎没懂李骐的意思,“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

“去终结这一切,你,还有我,都别扛了。”李骐没再看安妍,只是抬头看了看晚霞。

他的脑子里仿佛清爽了些,周围有鸟叫,有虫鸣,风也更加真实。他也不再是那半睡半醒的状态了,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眼神。

他拉着安妍,安妍也不反抗,就像是俩人都做出了去赴死的准备一样,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这所监狱里苟且偷生了。

就这样,两个人一前一后,手牵着手,就在这学校的小路上。年级部的人在楼上喝着茶,没一个人注意到接触过密的俩人,因为按照道理来说,这条路上绝对不会出现学生的。

那就这样撒野着吧,就俩人,撒野吧,李骐找了块地翻出了围墙。这片围墙并没有那种带着尖刺的荆棘圈,所以翻出去会比较容易。

李骐拉着安妍,她笨拙地爬上了围墙,好像是鼓起勇气了一样,从围墙上跳了下来,一个没站稳,扑倒在了李骐的怀里。

李骐被这冲击力搞得向后退了几厘米,但还是站稳了。安妍用手臂抵住了李骐的胸口。

过了一会后,俩人才拉起手,走在这马路上,走在这如血的残阳下,穿着校服走在不应该在这个点出现学生的马路上,就这样吧,往前走。

李骐克制着想吻安妍的冲动,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要吻安妍,安妍可能不会拒绝,也不会逃。

可是这真太他妈快了,才认识多久。

李骐因为自己的念头感到了一丝罪恶感,想甩开却甩不掉,不知什么时候,他才发现他们俩双手已经十指相扣了。

他看着安妍干净的脖颈,混杂着也许是洗衣液的香味,他心里难以压住躁动。

李骐,别污染人家。

念头挥之不去,越驱赶,它越顽强。李骐的眼神逐渐发冷,只是盯着前方。

“扶着我。”安妍说道,然后靠在了李骐身上,她感觉脑袋里像是灌了铅,很沉,但也希望靠在李骐的身上。

李骐把手搭在了安妍的肩膀外,眼神也没有那么冷了,就这样俩人靠着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走。

李骐也没想好要去哪,但逃离监狱就足够了,别再被那狗屁规则规训,别再盯着那排名互相比较,较着劲,就够了。

他们走着走着,走到了脑科医院门口,上面赫然写着金陵脑科医院几个字。李骐就这样鬼使神差地扶着安妍走了进去。

就这样一步步地往前走,身后黑色的影子拽着他们俩,拉住他们的脚踝,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费力。路过停车棚,路过花坛,路过病人,走到大门口。

……

门诊部关门了。

是啊,李骐没怎么去过医院,不知道门诊部六点钟就关了。那么,他为什么要带安妍来这个地方呢?

是啊,为什么呢?

李骐和安妍互相看着对方,眼神呆呆的,李骐只是觉得尴尬。不过这总比待在学校里上晚自习要好得多。

李骐瞅见了马路边的小卖部,拉着安妍的手走到了长椅旁边,示意她坐下。而他,小心翼翼地过了马路,从小卖部带出了两瓶水,与安妍坐在医院旁边的长椅上。

红薯。

是啊,红薯,医院门口有一个老人在卖烤红薯。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天上的云朵不再燃烧,热浪已经消失不见,天空就像是染上了灰。

“我偶尔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还有意识,很多想法会莫名其妙从脑子里冒出来,微小的,正常的,不正常的,危险的。”李骐看着医院门诊部几个大字,点了根烟,就这样说。

“微小到屁股擦没擦干净,手上有没有不干净的分子残留,洗手看情况要洗16秒,32秒,64秒,危险到我该不该从天台上跳下去,我不想这样,但是这种念头永远像关不掉的弹窗一样时不时蹦出来。”

“如果你想自毁,真的想死的话,这些念头反而不会蹦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如果你异常惜命,那么这个念头越剧烈,越频繁。”

“我能想起来的只有这点了。”李骐握住安妍的手,她像是在听,可能也没在听,李骐不知道,只是她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我和你一样,又不一样。”安妍只是淡淡地说。

“我经常头昏昏的,听什么都很模糊,有时候像是被巨大的黑雾笼罩,什么都感觉不到,包括我自己。”

她摘下了护腕,放到了口袋里,露出了已经结痂的伤口。

“有时候,我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我就会用美工刀一刀一刀地割,如果我能感觉到痛,那么我就活着,肉体上的也好,心痛也罢。嗯……美工刀已经被同桌收了好多把。”

安妍从李骐的嘴里把烟慢慢拿了过来,生疏地放在嘴里,吸了一口,然后被呛到了,咳得不行。

李骐只是看着,没阻止,安妍也是,没丢下,只是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咳,只是头晕晕的。

实验初中下晚自习了,王嘉豪正在教学楼下等着林朝露。

林朝露手上还是拿着今天中午的袋子,只不过袋子里的零食少了很多了,不过袋子里那盒心形包装的费列罗还是好好的。

她的身边跟着她的朋友们,左一个右一个。

“林朝露,谢谢你的零食!”其中一个女生说道。

在走过楼梯转角的时候,林朝露注意到了在那里等她的王嘉豪,这让她感到有些意外,可心里却还是很开心。

“看!这是我新交的男朋友。”林朝露跑了过去,牵住了王嘉豪的手,然后靠在了他的肩膀。

“那,明天见?”朋友们挥了挥手。

“好,明天见。”

他们出了校门,从一群家长们的视线里走到了另一群家长们的视线里,最后停留在学校对面的灌木丛后面。

王嘉豪主动,林朝露不抗拒。

王嘉豪摸遍了,林朝露不躲开。

王嘉豪牵着林朝露走进了学校对面的520主题宾馆,圆形的床,心形的灯,发出粉色的光。

而进房间的那一刻,林朝露知道,这是爱的一部分。

林朝露不知道作为一个合格的女友应该做什么,所以王嘉豪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了。

空气一步步变热,衣服一件件地少。

直到王嘉豪在洗手间里洗着澡,而林朝露被留在了那个圆形的床上。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心形灯,有液体流出来了,她感觉少了些什么,却又感觉什么都没少。

在离开宾馆之后,她没等到一句再见,他留下她一个人就离开了。

以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了吧。对于这个答案,林朝露没感到意外,习惯了。

“我的运气还是不好吧。”她小声说道,像是安慰自己一样。

“果然,只有哥哥的爱才是永恒的,别的人享受了我就离开了。”

她回到家里,把心形的盒子摆在自己房间的床头柜上,巧克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吃完了。

胡知这个时候已经在家把两个固态硬盘插到电脑上了,他点开了“此电脑”,然后开始翻阅着文件。

胡知看了看这一比一还原的电脑,包括操作系统还是windows7的。桌面上赫然放着一个员工概况的Excel表格,但胡知相信这份表格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打开一看,确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就看起来很像是一个正常的员工手册,然后年龄和姓名都很正常,都在19岁到26岁。

能这么正常吗?

胡知笑了笑,把客厅里的烟灰缸拿到房间里的桌子上,点了根烟,准备开始进入文件夹搜索,这真是一场漫长的仗。

他找了好久,才在一个隐秘的文件夹里面,找到了另外一份Excel表格。他迫不及待地点开,然后WPS唤起,还登录着不夜城KTV上面的账号。

上面登录着每个人的信息,还有用户反馈,最小的年龄只有12岁,最大的年龄是18岁。

原来是这样,两个文件,一个看起来合法,放在外面,还有一个根本不合法,藏在里面。

那些用户的评价,“紧”,“乖”,“不反抗”,“暖暖的”字眼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KTV老板还标注着“可加价,提供额外服务”。

猜到了。

胡知把电脑晾在一边,去阳台点了根烟,阳台下面是多么一个正常运转的世界,正常得有点过头了,一辆辆车就像是流水线上面的零件,在每一个红绿灯被筛选,那些闯红灯的车是错误的零件。

他十分好奇一个问题,每一个人都有不合规则的想法,那么是通过什么形成一个规则的社会体系?他不知道,这些问题,快要淹没他了。

荒诞。

肯定藏着些什么,他看见了一部分。

胡知连抽了七根烟,喉咙里的痰一直翻涌,他猛地把痰吸了上来,又咽了下去。他把烟嘴在窗台上灭了,然后丢下了楼。

他回到了电脑桌前,看着那些所谓的“酒水交易单”,心里越发不得劲。总感觉差了点什么,除了那些未成年女生……

客户呢?就没有什么大客户吗?或者常客什么的,他们的小癖好。胡知想着,如果他是干这一行的,绝对会培养几个大客户。

胡知点了几个文件夹,都没找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他看起来很忙,却又什么都没干。他躺在床上,开始找意义,调查的意义,欲望的意义,人性的意义,入局的意义,观察的意义。

疲惫。

疲惫到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他只能拿起带有KTV录像的硬盘,断电,插上电脑,开机,通过家里那32寸的显示器来看录像。

就这样,不知道是发呆还是看录像带,胡知有点困意了,疲倦,不想动,眼球,和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录像还在放着,胡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眼睛,没有意识了。就这样躺在电竞椅上,外面是清冷的夜,车流和路灯都在流动。那路灯发出好像永恒的光,光子碰撞在地上,湮灭了。汽车和汽车撞在一起,没湮灭,成铁皮肉泥了,像一颗西红柿被碾碎一样。

当然,这没发生。

……暂时没发生。

在清醒梦境和不夜城KTV里面,霓虹是溃烂的伤口,每一次闪烁都在流着脓。空气中的烟味酒味汗味,都是灵魂死后腐烂的气味。

……

胡知再次睁开眼,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他朝四周望了望,微光,夜空中星星点缀,路灯依然是亮着的。

他的眼睛看不太清,只能看到黄色的车流像河水一样,右边的向前流,左边的向后流。慢慢地,慢慢地,他好像能看清一些东西了。

大屏幕上的监控录像还在放着,算了,就这样放着吧。没看的部分也许不是那么重要了,那就接着往下看吧。

他不知道能看到什么,他也不知道想找什么,他的脑子里是乱的,两股不可言说的力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撕扯。

他暂停了监控录像,放了首音乐,回到了床上,抬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真美,没信息,也许有信息:

是一面白墙。不过这点信息也是能够让人感到宁静,至少是一段时间了。

天花板在慢慢变黑,然后又慢慢变亮,然后他的眼前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李骐睁眼,又是要上学的一天,他回想起昨天和安妍一起回学校的场景。回去的时候他们都没翻墙,而是从大门进去了。门卫问他们为什么现在才到,他们说请假了。

幸好昨天班主任不在,也没多问,总算是喘口气了。但是随着李骐越想越多,他发现他对学校的生活越发的厌恶,越觉得窒息和无力,喘不上气了。

安妍啊安妍,我好想你,李骐很想你。是想安妍?还是想安妍给你的感觉?还是旷课的快感?可能是……三者都有吧。

日复一日的蛋炒饭,日复一日的炸双汇王中王,荷包蛋。不是李骐家长不做别的,只是他觉得日复一日也挺不错的,那就日复一日下去吧。

导学案和资料在书包里,文具在书包里,书包在房间里,马桶在浴室里,茶几在客厅里,碗在桌子上,校牌挂在门口,掌控感有了,除了这些好像都没什么可掌控的了。

安妍的手上没添新伤口了,昨天在外面跑了很久,回去的时候很累。也许吧,人在肉体上累的时候,精神上反倒没有那么疲惫,可能是没力气疲惫了。

难得一次,她睡得很早,不知为何,她现在非常想拿起笛子吹一吹,音乐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仿佛有那么点神圣,优美又优雅。

可惜了,时间不允许这样,因为除了早餐时间之外,不允许再有别的时间做任何事情,否则上学就来不及了,迟到了就滚出去背书吧。

今天好像要出月考成绩了,一想到这里,她的心里面好像要喘不过气来了,上身发热,包括耳朵,心跳也在加速,她学着之前的经验,吸气四秒,屏住呼吸六秒,慢慢吐气七秒。

不适感好像降低了点,可能吧,她没时间想了,马上可能要迟到了。对,不能迟到,宁愿早早去,她告诉自己,她出门了。

像尸体一样上学,像尸体一样早读,会动的尸体。下课像尸体一样睡觉,不会动的尸体。这尸体死了,身体死了,灵魂可能也死了,班里一排排的尸体。

当班主任把月考成绩单贴在班级前面的时候,尸体活了,但有一些还是死的。他们挤着,甚至后面男生的下面顶住了女生的屁股,女生的胸口顶住了男生的后背,他们都不在乎这种与排名无关的触感。他们只是看表格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试图找到他们自己的名字,各科分数,排名。

然后……

“卷狗!”班级里几个男生互相骂着。

“你他妈才是卷狗,这分数比你估的多了40分。”

“……”

还有些什么,安妍听不清了,她只看见了她86分的数学,又没及格。她脑袋沉沉的,但已经没感觉了,是这样,可能没感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中午了,安妍还是没感觉地坐着,等到同学们走光了她才反应过来,她又能去哪呢?

还是去那休息休息吧,那是在这所学校里唯一的避难所了。她走上了天台,在楼梯间就闻到一股烟味,刺鼻又安心,这味道很熟悉,李骐味的。

她感觉视线和耳边通透了很多,但爬上天台,腿是酸的,是抖着的,没力气的。

老远就看见李骐一只脚翘在栏杆上举着手抽烟,他不藏了。安妍把护腕拿下来,也不藏了,也摘下头上的皮筋,伤口需要透气,心也是。

李骐只是看着远方的楼,车,店和树抽着烟,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又有天马行空的想法了。

安妍想去触碰李骐,但又收回了心,只是坐在天台的台阶上,像流水一样摊成了一片,不是肉体,是心。

李骐的余光好像瞥见了流水态安妍,感觉到一个影子动了动,他下意识转头,是安妍。头发像野草一样,散在眼前,野草在风的吹拂下左右摇摆,她的频率和风的频率不一样,她在抖。

李骐愣了一下,站在那看了半分钟,递了根烟过去。安妍只是看着地面,嘴张开,含住了,然后点燃了烟,抽了起来。一开始还是会轻咳两声,到后来就好多了。

安妍只是头晕晕的,但是好像什么都忘掉了,忘掉了分数,忘掉了家长和同学,忘掉了手上的伤口。

但还记得李骐的唇。

李骐也是,老烟鬼,抽烟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他倒是想忘记他在语文试卷上那800字的作文上撒的谎。

李骐的思维又开始乱飘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了第2根烟,嗓子有点干涩,带着点铁锈味,吐了口浓痰,带着点血丝。安妍的烟刚抽了一半,她也没那么发抖了,就这样吧,挺好的。两个坏学生们。

安妍嘴动了动,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像是“我需要你”。

她抬起头来,微阖双眸,鼻尖挺挺的,湿润的嘴唇吐着烟气。阳光照上了她半个侧脸,她仰起着头似乎是在感受着什么。烟气飘着飘着就来到了李骐的鼻子里,李骐注意到了安妍的目光,坐到了她的旁边。一会儿过去了,他缓缓站起身。

“走吧,又要去做那该死的午练了,但我依旧会选择划水,在最后5分钟把午练抄起来。”李骐对着安妍说,但没在乎她听没听。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米距离,依次回了各自的教室。李骐从后门进了班级,班主任正在讲台前面看着下面。他和李骐对视了一眼,但什么都没说,李骐也是面无表情。

他看了看胡知的位置,和前天一样,和昨天一样,和早上一样,依旧是空的,上面依旧是堆满了试卷,没人打理。

胡知此时还在家里睡大觉,一个喷嚏给自己打醒了。空调还是开着,16度,被子早就不知道被踢到什么地方了。他起身看了看,被子早就在下面的地上了。他把被子拖了上来,盖在了身上,却又怎么都睡不着了。

于是他又继续翻着监控录像,就这样没有目的地翻着。同时操控另外一台笔记本电脑,继续研究着那些文档。他突然在C盘里面一个不知道哪儿的角落里面,发现了一个叫“VIP名单”。

什么样的VIP名单要藏在C盘的system32里面,好奇心驱使着他打开了那个文件。歪日,全是电话号码和姓名:马潇,黄磊,钱家豪……

全是陌生的姓名,他无心再看了,翻着翻着,他变得随意起来,鼠标滚轮一直往下滑,按着中间往下滑。

又有什么用呢?他又不认识名单里的人。

门外汉胡知,就算查到了,又没有什么用。

到目前为止线索全是断的,就算是有线索,一个一个去找,一个一个去拼凑,那也是非常非常大的工程量。

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要放弃的想法,那就先别勉强自己了。

他穿好衣服,穿好鞋子,拿好校牌,拿上钥匙,嘴里叼着一根烟,打开了家里的门,坐了电梯下去。出门的那一瞬间,阳光刺在了他的眼睛里。

黑暗的地方待多了,反倒不适应光明了,阳光的炽热像是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他厌恶阳光,并不温暖,而是让他的所有黑暗和伤口暴露出来。

他花了好长一会儿才适应下来,路过了一棵又一棵街边的树,拐过了几个红绿灯,烟抽完了,又续上了一根,走到了学校门口。

他只是径直往里面走去,没和保安打招呼,只是亮了亮校牌,保安放行。路上没有人,操场上没有人,走廊里没有人,学校里面的树林也没有人,但有情窦初开欲望泛滥学生们存在过的气味和遗物。

学校的氛围让他感到了一丝窒息,他不懂,为什么自己还要回到这个不如监狱的地方。

猫学长和胡知打了个招呼,他蹲下来撸了一会儿,猫咪舒服地躺着,让胡知摸它的肚子。挺软,挺暖,猫看起来也很快乐,鼻子湿湿凉凉的。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不是一窝蜂出来的,走廊星星点点几个人,不是玩,而是去上厕所了,他路过几个教室,大片学生都在睡觉,死了一片。

胡知走到班级里,看着自己空着的位置,上面摆的都是试题答案,答题卡,乱糟糟的。他去看了看排名,班级第六,李骐第五。挺好,突击成功。

他回到座位上,把东西整整齐齐收拾了一遍,整理科目,按页码排序,分类,折叠,塞到试卷袋里,试卷袋又变鼓了一点,好像快要撑开了,真像怀孕的学生啊,怀了试卷的孩子。

也有两个人问他这几天去哪了,胡知只是开着玩笑说:“去嫖娼了。”别人真以为他在开玩笑,就没继续问了,但是他自己知道,他没开玩笑。

“文科班有个女的和一个男生的视频流出来了,你最近不在学校,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后排的同学在上课,偷偷和胡知说。

胡知笑了笑,没说话,他确实不知道,也懒得知道,习以为常了,看这些东西和看个片没什么两样,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就是代入感。

不过胡知有点心疼那个女生了,被信任的人录下视频,然后发了出去,供全校大部分男生观看,消费。如果那个女生在乎的话,应该挺惨。把视频传出去的那个男生,亲手毁掉了一个人,让她变成一件物品。

胡知想着想着想到了苏小满,欲望,在他眼里是情感的一部分,是爱的一部分,而不是把对方当成性工具。录视频的那个人只顾自己爽,是这样。

他听不进去课了,满脑子都是苏小满的脸,苏小满的身体,苏小满的呼吸,苏小满的味道,小满节气当天,偷数据的过程。

这几天,过得感觉像是活了一辈子。

于是,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梦里,他好像遇到了苏小满,两个人来到了一片草地上。生起篝火,在夜空下对着星星许愿。

苏小满站在讲台面前领着奖状,这一次她的英语拿了学科之星,这种奖只有单科年级前十的人才能拿到。她这次发挥得不错,物化政组合前一百。班里名次上升了两名,第8名和第9名咬得非常死,后面便是断层。

有一些同学都对苏小满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心里面悄悄想着苏小满可以考上“双一流”,甚至努努力还能去985。

苏小满只是面带微笑地回复他们,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盯着自己的卷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玩命地努力,终于迎来了一丝收获。

她十分珍惜这一套校服,和胡知不一样,胡知喜欢把校服丢在地上踩。而她觉得穿上校服才是欣欣向荣的样子,只需要学习,学习就好,做题目,练习,纠错,再来一次,就这样,挺好。

不需要应对恶心的,脏的,臭的,粗暴的,丑的客人。想到这,她的下面隐隐作痛,她隔着裤子摸了摸,有点痒。

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她舒了一口气。

她索性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看着题目,看着数据,看看命题人要考什么知识点。算着圆锥曲线,把k提出来,验证是不是过定点,轨迹方程对不对,k1k2的关系是什么,是什么轨迹,有没有特殊点。

她一直在算,一直在算,就算到上厕所的时候,闭眼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全是圆锥曲线的k,k1k2的韦达定理关系。空间几何的辅助线,法矢量的求法,虽然没意思,但是有意思,有意思的是法矢量可以用平面上不同矢量的叉乘来做,这可算是大学知识了。

她只是刷着题,耳朵也听着老师的语气,当老师语气变得重的时候,同时老师讲的知识点陌生的时候,她都会放下手中的笔看看黑板上写了什么。

如果是她不会的题目,比方说没有第一时间想到第一步要干什么,她就听听。如果她知道这个题目的思路脉络,那她就会继续刷着题。

讲台上的老师名叫魏则,是这所学校里的名师,也是市里的顶流,苏小满很信任他。

她提前学了好多,在高二的这个时期,班级里还在学三角恒等变换。她已经把导数,数列这些东西都提前学完了,并且不停地训练。有时候做梦也是在算,在梦中算得还特别快,甚至不需要成堆的草稿纸。

苏小满没觉得有什么好骄傲的,她必须学,她把自己的一切全赌在了学习上,用命,用身体去赌,反正身体已经不值钱了,她这样想着。

就这样一直到晚上,用着不知道哪来的动力刷着题,不记得今天在学校吃了什么晚饭,不记得今天上过哪些课,但记得自己今天学到了哪些知识。

外面下起了大雨,水声像鼓点一样打在地上,像沙子,窸窸窣窣的,天上时不时打着闪,又时不时响两下。空气中只觉得宁静,清新,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她走出学校的走廊,踩到了水坑里,卷起的裤脚已经湿了大半。她只觉得鞋子里变凉了,过了一会变暖和,暖乎乎的,每踩一下就发出滋滋的声音。

前面的一些女生把鞋袜都脱了,裤脚卷上去,露出了纤细白皙的小腿和可爱的脚丫。苏小满也学着那样,把鞋袜脱了,卷起裤腿光着脚踩在地上,踩在草坪上,痒痒的,却又很舒服。

草坪上的泥粘在了苏小满微粉的脚底,和她那修长的脚趾下,然后又被柏油路地面给洗刷掉,又干净了起来。

水坑很湿冷,也很清凉,苏小满把脚放进去泡了泡,没再走动了,白皙的脚变得有点粉红。人群很密,都打着伞,都急着出校门,有一些不小心的男生会把水踢得到处都是,甚至踩到了苏小满的脚丫。无所谓,无痛感,苏小满不在乎,或者说,没力气在乎。

她知道,马上她又要将自己的灵魂献祭出去了,献祭给谁?反正不是给自己。而肉体则献祭给那些客人们,让他们满足,让他们使用。迈进清醒梦境的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叫苏小满的学生,而是小野,小可,悠悠,婷婷,管它什么玩意呢。

在雨水之下,苏小满眼睛有点微红,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她脸上的,到底是天上的雨水,还是她的泪呢?来来往往的学生分不清,包括苏小满她自己,也分不清。

雨水灌进了苏小满的衣领,胸口,校服衬衫变得透明,小背心也湿了,凉凉的,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感觉到好像有人在看着。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想一步步走到清醒梦境,做一个不清醒的梦。

从城北到城南,随着车流游过了大桥,横跨了一条长河,路灯下的雨水是一条线,一片雾,漫开。她还是赤着脚,接下来赤着的可能不只是脚。就永恒地记住现在的干净纯白吧,不带情感的欲望会腐蚀身体。

到了清醒梦境门口,她浑身湿漉漉的,拎着鞋袜从后门走了进去,像是从丛林和荒野踏入了城堡。她脱下衣服,擦干身体,换上了“工作服”。

她看着自己的V字领黑色吊带,勒在锁骨下方不到两寸的地方。坐下的时候能感到屁股上有一股凉意,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裙子短得快要看到屁股,胸口沟壑分明。16岁的年纪就要穿上成人世界的遗物,她,是进步了吗?

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又爱又恨。

她想起第一次来清醒梦境上班的时候,经理让她换上了暴露的服装,原地转了一圈。

“是处吗?”经理问道。

苏小满愣了一下,随后才不好意思地,像挤牙膏一样挤出一个字。

“是的,经理。”她潜意识地用双手护住了自己的小腹下边,低着头。

经理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没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想着,多来几次就会好了。

她像一只刚出生的雏鸟一样,对整个清醒梦境都产生了奇怪的感觉,黏糊糊的地板和呕吐物,还有包厢里奇怪的声音都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

然后,第一位客人就来了,苏小满不知道经理和那位客人说了什么,那位客人看起来好像很满意一样,并露出了让苏小满不适的表情。

“第一次可能会有点疼,你忍着点,把客户哄开心了,不然扣你工资。”经理对她说道。

她只记得,当时很痛,她被掐得快窒息了,只记得当时流出了血,让她很害怕,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知道那个客人付了4000元买处,自己到手的只有1200元。

对苏小满来说,挺多的了,真的,是妈妈几天的工资了。有了这钱,她能帮妈妈分担不少,她也不用再那么辛苦了。

她知道,她爱的是她自己的身体,她也知道,她恨自己只能以身体为筹码。

她回去把钱交给了妈妈,并且撒谎说这是她给初中生做家教赚来的钱,妈妈没要,只是心疼苏小满,抱着她哭了好一会。

苏小满没哭,因为她知道,她卖的不是知识,而是以后的每一天都要像今晚一样,而且,以后也卖不到这么贵了。

她后来,还是偷偷地把钱放进了妈妈的钱包里,转而去做题目了。

想到这里,苏小满离开了镜子,因为,她今天的第一个客人来了。

这个点第一高中还没有放学,他们总要比城北实验高中放得晚。学校层次没人家高,却要比谁都卷,用他们的话来说就叫笨鸟先飞,智商比不过就要比努力。

胡知不管这些,和他没关系,他一觉睡到了快要放学的时候,起来一看,班级里的人已经开始晚讨论了。有一些已经做好回家卷的准备,开始收拾东西。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22:53,挺好,又睡穿了。

他就这样看着班级里晚讨论的人,而他没说话。有些在说笑,有一些在吹牛逼,有一些在讨论游戏,有一些在谈论怎么和家长斗智斗勇。

他沉浸在这最后十分钟的“乐土”上,足够他忘记所有的烦恼与劳累。

下课了他再一次随着人群走了,晚讨论的乐土也没了,复杂的情感再一次席卷而来,没出校门他就点上了烟,不在乎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他什么都没带回去,口袋里就一部手机,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家里没人,他也不想回去,那就去做个梦吧。

他感到后背传来了稍显沉重的击打。

“胡知,最近去哪了。”李骐在后边捏着他的肩膀,然后撤开了手,和他往前面并肩走着。

胡知散了一根黑利给李骐,李骐接住了,有家长,他没点燃,转而把它塞到了自己的烟盒里。

“去了清醒梦境,是一个酒吧。去了不夜城KTV,是一个KTV。”胡知答道。

“是去玩了吗?我想不是吧?”李骐问道。

“是去玩了,但也不是去玩的。”胡知回答道,目视着前方。但李骐并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看见了安妍在前面走着,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李骐的世界里,在不收集信息的情况下,问的意义永远大于回答,我问出来了,是在乎。我不在乎你回答了什么,只要回答了就挺好,其他的不重要。除非对方很想他知道,那么他会认认真真去听的。

“是为了沈眠?”李骐问道,同时视线还在看着前方的一点钟方向。

“算是吧。”胡知说道。

他注意到了李骐的视线,也向那个方向看去。

第一眼。

什么都没看到。

第二眼。

看到了那个女生,不怎么显眼。

但胡知能隐约捕捉到那个“不显眼女生”的气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明明很美,美得动人。

李骐注意到胡知话说到一半停下来了,收回注意力,看着胡知,却发现他也在往那个方向看着。

“在看安妍吗?”李骐问他。

“安妍?”他只是重复了一下名字。

“就是那个女生,穿着校服,挺娇弱,又挺干净,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李骐指了指那个方向,那个低着头走路的女生,对上了胡知的视线。

李骐走到安妍的身后,刚想叫安妍的名字。

“李骐。”胡知叫了一声,安妍和李骐几乎是同时朝胡知的方向转头。胡知只是和李骐对了一下眼神,示意他要走了。

安妍没找到声音的来源,却看见了李骐,两人还是一前一后地走着。

胡知转过身,保安指挥着交通,哨声已吹响,学生们开始过马路,胡知也是,朝着学校对面走去。

文具店还是开着的,各类小吃摊,鸡腿,凉皮,汉堡,营养粥,炒饭,炒面,鸡蛋饼什么都有。

大老远地过来,开张到现在,只为这一刻,等待学生放学,等待饿狼的吞食。鸡蛋饼摊位上的面糊糊,里脊肉,烤肠终于等来了它们的使命。

胡知走到了买鸡蛋饼的摊贩面前,面无表情,淡淡地说:“两份,一份加辣,不要香菜和葱,豪华点,两个蛋,加里脊,香肠,培根。脆皮不要。另外一份不加辣,其余的正常,也是豪华版的。”

他坐在石墩上,又点了一根烟,看着老板娴熟地把面糊糊摊开,转一圈变成了饼,敲两个蛋,然后切开里脊,放上去,然后是培根,烤肠,又撒了点榨菜。最后包成了鸡蛋饼,新鲜的,刚做的,不是预制的。

过了一会胡知拿走了两个鸡蛋饼,没走几步。

“哈哈哈哈哈哈!”胡知笑了起来。

别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又去做自己的事情了。在这个环境里,有意思的是大瓜,而不是一个疯子。

胡知去店里买了康师傅冰红茶,他看了看瓶装星巴克咖啡,没买,他不喜欢。他还是喜欢喝果窖——康师傅冰红茶。他付了款,右脚刚迈出去,又撤了回来,倒着走了回去,买下了星巴克咖啡。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反正就是想买就是了。

他拎着两个饼,两瓶饮料,走向了清醒梦境。坏的霓虹灯已经被修好了,清醒梦境这几个字全是亮着的,干净的,一尘不染的。胡知走了进去,看了一圈,注意到有人在注视着他。

是那个酒保,他此刻正在笑着,切着柠檬的手停了下来,只是看着胡知,眼神却朝空包厢里看着。

胡知理解到了他的意思,回复道:“谢谢。”刚抬起脚,他又问了一句:“龙舌兰撒辣椒粉可以做不?”

酒保先是一愣,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以,小伙子挺野。”

胡知笑了笑,“那我下次来喝。”

“我记得有人和我说过这个,说这是强尼银手。”酒保说道。

“有格调。”胡知回复道,他知道这杯酒的名字,很狂,很冲。

他朝着空包厢走去,走廊里的汗腥味变淡了,转而代替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清香。

他打开那间空包厢的门,苏小满正在里面休息。看见胡知的到来,脸上放松了下来,转而变成一丝欣喜。她似乎就像是预料到胡知会来一样。

胡知把星巴克饮料递到了苏小满的手上,苏小满接住了。然后是鸡蛋饼,有点烫,有点热乎。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一个鸡蛋饼就果窖,一个星巴克就鸡蛋饼。

胡知注意到苏小满屁股边的月考试卷,愣了一会,然后人麻了。想起苏小满接客的间隙还要复习月考试卷,心里一阵绞痛。他能感觉到苏小满的繁忙了,是这样,他不敢再往下体会了。

胡知拿起苏小满的试卷,摸着苏小满的手。他看了看手上的试卷,小满的卷子字迹很美,但是解题步骤不是那么规范。

“相比于算出答案,其实做试卷更像是一种表演。”胡知这样和苏小满说:“计算的过程就不需要再放上去了,改卷老师要看的不是这个,就把关键式子往上写就行了,然后怎么来的,结果是什么全都用一个‘=>’推出符号就行了。”

“剩余的计算全在草稿纸上写就行了,像这样就比较规范了。”胡知指着卷子上面的答题过程。

“能圈吗?”他问了苏小满。

苏小满点了点头,于是他用铅笔帮苏小满圈出了冗余的计算过程,取而代之的是推出符号。这样一看,卷子整洁度和脉络就清晰很多。

从数学看到了物理,答题卡上的步骤简化得越来越精简和关键,式子越来越标准化,他们的手也握得越来越紧,手心已经变得潮湿。

同时李骐也在家研究月考试卷,对着答案,后悔,后悔死了啊。考完试就趴在那发呆,没去检查试卷,他妈的但凡检查了一下子也不至于算错了一个步骤然后分全丢了。14分,一分压千人,14分可是好几万。

麻了,麻完了,阅读也扣分了,语文选择题不该错那么多的,不然又是9分。英语也是,但凡听力状态好,也不应该错的,又是十几分。

算着算着他发现他至少因为自己的“不仔细”,扣了至少七八十分。他有点懊恼,关起门来打开窗,抽起了烟。但其实那些“不仔细”大部分是情有可原,他觉得一个人不可能和机器一样做到完美,而他觉得自己可以变成机器人。

人是会累的,疲惫了就无法持续集中注意力。

他把试卷捧得和艺术品一样,虽然有很多没解出来的题目,字迹也不是十分好看,但是他的答题卡上的解题步骤却异常得整齐,有条理。胡知那小子,之前教他的做题规范不知道有没有学会,这可是李骐的压箱底习惯。

他回味着,思考着,看着这件即将变成废纸的艺术品,脑子里又开始乱闪。应试数学的本质就是最终式定理,不管什么样的条件,不管什么样的题目,最后都和一个最终式相关。找到它,研究它,判断它的零点,最值,可能就解决了。

虽然这只是大部分情况,但对于李骐来说,真的够用了,应试数学的底层代码又露出来了一点。月考考完了又可以把心敞开了,反正无所谓,高考还有一年,玩吧,这浪漫的世界。

“只剩一年了!你这数学成绩怎么办啊!”安周知看着安妍的数学答题卡说着。

上面都是红色的叉子,打叉的人不是老师,不是她爸,是她自己。在改自己答题卡之前,她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她每打一个叉,就离审判席近了一点。

她把自己送上了审判席,审判的人先是数学老师,后来是班主任,现在是她爸,她爸用高考的急迫来审判她。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在改试卷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审判过一次了。

在她父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低下了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滑落在她嘴下面的炒饭里。炒饭是半小时前买的,现在已经凉了,混着冰冷的眼泪,更咸了。

见女儿没说话,安周知也闭嘴了。他看见安妍只是止不住地流眼泪,心里闪过一丝酸楚。

他明白,孩子也辛苦,没必要再责怪她了。但是也得努力帮孩子一把,不然以后的人生怎么办。

安妍的母亲只是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不说话,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她在这个家里没权力说话,也可能是安妍的学习不需要她来管教。

“我给你找好了老师,城北实验高中的,叫魏则。”安周知看着重新开始吃蛋炒饭的安妍说道:“是个名师,教过不少数学状元,每周六早上八点到十点,两个小时,我送你去吧。”

“你好好学,人家能教出高考状元肯定是有本事的,能学多少就学多少,可以吧?”安周知像是鼓励似的说道。

然后拍了拍女儿的脑袋,就回到房间里了,关门前不忘叮嘱安妍一句:“吃完后就回房间学习吧,认真学,但是别太晚了啊。”安妍应了一声,继续吃着蛋炒饭,炒饭是什么味道的,她不知道。

安妍的手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口,划开的肉带着一丝鲜红,旧伤口已经结出了棕色的痂,新旧叠加着,像是十字架。

她以为她手上的十字架伤口会亮两下,实际上没有,新的伤口只是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她内心的祷告。她摸了摸,刺痛的。

她继续订正着数学卷子,依旧有搞不懂的题目,看答案也看不懂的题目。她开始查书,查资料,查教辅,查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小册子,桌子上摆成了小山,各种各样的数学资料。

她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那么多纸摆在桌子上,要砍掉多少棵树呢?思绪别飘,别想了,做题。

对,做题。

窗外有一片羽毛落了下来,飘落在窗台上,她的思绪又在飘了,不过这次她没有打断她自己。她允许自己为了这一片羽毛而难得地感动一次,真美。

她上了床,闭上了眼,心里想着,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还是那个我吗?我还会等到明天的日出升起吗?

她这样想着,越想越有精神,她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咬住了被子,撕扯着,牙开始变得有点疼。如果李骐在,如果他在我身边,抱着我,会不会好一点。

想着想着,咬着被子的牙齿渐渐地变松了,下面开始痒痒的,她摸了一下,内裤有点湿。她脸红了起来,却没有怪自己,只是又碰了一下,痒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安全感压过了悲伤,困意压过了焦虑,她又一次迷失在了她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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