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洁白的长裙上开出红色的花

这座城市是一个三四线的小城市,坐落于沿海的地方,气候是亚热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情绪也分明,在这座没有山的城市里,向远处望,除了天与地的相接,就什么都没有了。

远处传来了120的声音,李骐抱着好奇的心态走了过去。绿灯坏了一些像素点,看起来活脱脱地像一个蜘蛛网,绿色的蜘蛛网。车流就像水阀,红灯便是那关闭的阀门。路上的人们接收到绿色信号,人挤着人往前走,推着走。

周围拉起了警戒线,那具身体,女性,散着头发。

洁白的长裙上染上了鲜红色,血红的液体向四周散去。李骐觉得,这姿态像是芭蕾舞最优雅的谢幕,在最精彩的部分停下了。

无脉搏。

无起伏。

瞳孔涣散。

她睡着了。

“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医生说。

“真可惜,活生生的一个孩子就这么没了。”人群熙熙攘攘,短时间内聚集了一大片人。

“上次出这种事情的时候,终于放了一次正常的寒假了。”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学生压低声音说,带着一丝满足和窃喜,但李骐不认识,不过看校服上的校徽可以判断是本校的。

“那我们是不是又能放假了?”另外一个人看起来很兴奋,但又马上压下去了,像是不想暴露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一样。

李骐点了一根烟,在原地看着医务人员收拾着现场。烟随着空气飘进了每个人的鼻孔。他身边的人变少了,人群在李骐周边围成了圈。

没过一会,人被带走了,后面不得而知了。

该回家了,李骐。

李骐回到家,听着音乐,好不容易把作业抄完。

看了看手机,他闭着眼,一闭眼就是那具身体,熙熙攘攘的人群,救护车的鸣笛,昏暗的灯,吵闹得像是菜市场,如梦似的在他眼前闪来闪去。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死亡,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他自己也很难描述出来。

曾经也不过是听说,如今就发生在眼前。不过和他之前所想的没有什么区别了,也就是冲击力大了点,而已,仅此而已。

眼皮上像是沾着沉重的胶水,而头皮上的油又显得黏糊糊的。回想起空气中的铁锈味,竟然有了一种神圣的感觉。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渐渐淡去。

晚安,李骐

晚安,那具身体。

同一个傍晚,同一个坏了一片像素点的绿灯下,安妍背着书包走在街上,脚在动,只是在动。周围的声音像是在水下,传入她耳朵里,她听不清,也不想听见,很难受,她开始屏蔽她对外界的感知。她甚至很难感觉到书包的沉重,也可能并不重。

她只顾往前走,连转头看车流的心思都没有,为了确保不那么危险,她会在每一个路口停留几秒观察路况,一旦没有了十字路口,她会低着头走路。

她脑子里回响着一种不配得感,她感觉自己配不上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她的知识,她的能力与这个家庭格格不入。

这样的感觉裹挟了她,她已经分不清那些感受是否是真实存在的了,不知道自己在走,不知道奶茶的凉,只知道这副躯壳的主人是个无用之人。

突然,她像是撞到了什么一样,身体猛地向后倾倒。

“对不起,对不起!”她下意识道歉,反应过来才发现是自己撞上了电线杆。

旁边有一个小男孩捂着嘴偷笑,旁人投来了异样的目光,也有的人驻足不敢向前走。

她没怪罪。只是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被打翻的已经凉透的奶茶。她想打扫干净,可是整个手都抖得不听使唤。

好累,已经没力气了,连做出决定离开这里的那一步都没力气。

不知什么时候,安妍的脚又在动了。

向前。

一步。

再一步。

突然,在距离一个花坛那么远的地方,落下了一件“物品”。

她抽搐了几下,随后就不动了。洁白的长裙上开出了一朵朵红色的鲜花。额头上的血流下,在地上形成了一摊血湖。

周围的人开始尖叫,小孩大哭,有人沉默,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拍照片了。

安妍清醒了一点,开始找回了一丝自己的存在感,她确认了,落下去的是个人。

那个人趴在地上,看不见脸,动作扭曲出了一丝美感。

洁白的长裙好干净。

(快来救人!旁边有人喊道。)

肌肤也是如此洁白细腻。

(旁边的人看着这个跳楼的女孩,不知所措。)

这个人干干净净的,连同手腕上的刀疤。

(此时血流不止,恐怕没救了。)

安妍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稍微扯开护腕,露出了本被遮挡的伤口,很丑陋,也不争气。

(不一会,120赶了过来。)

哎……

(救援人员先是测了下鼻息。)

她好勇敢,终于不用受苦了。

(没有。)

她,终于不累了。

(测了测脉搏。)

“我什么时候能像这样呢?”她想道,“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还是没有。)

“我好像爱上了这个干净的女孩。”

(看了看瞳孔。)

“我好羡慕,她到了生命的新的彼岸,终于,终于不用那么累了。”

(没反应。)

“可我是胆小鬼,连逃避苦难的勇气都没有。”

(“真可惜。”旁边的人说。)

“我真懦弱。”

慢慢地,安妍什么都听不到了,只能闻到有一股淡淡且刺鼻的烟味,然后,消失在空气里。

不知是什么驱动着她,安妍回到了家里,天色已经黑了。

安妍一回到家就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发抖的双腿再也站不住了。她躺在床上,像是被千斤重担压住胸口,有点反胃和喘不过气。

“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为什么?我会觉得她如此干净,她的血液如此纯洁。”

“明明这件事情很恐怖,为什么我反而会羡慕。”

巨大的窒息感席卷了她的全身,周围开始变黑,整个身体开始发麻,思维开始停滞。

好麻木,好难受……

本能驱使着她拿起美工刀,在手腕上刻下了她所活着的印记。

一刀,我能感到疼。

下一刀,我还有知觉。

第三刀,我,好像活着。

……

好舒服,我感受得到痛,我活着。

只有感受到痛苦的时候,我才是活着的。

不知道划了多少刀,看着那些新增的伤口,安妍看着她活着的证明,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血,随后滴落下,发出了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她终于松了口气。

缓了一会后,熟练地取出碘伏涂在伤口上。旧伤疤和新伤口在一起,刺痛感就是她接触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媒介了。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飘起来了,她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人群没有脸。周围吵吵的,但听不清楚是什么声音。

破碎的建筑,断壁残垣,枯木,天空是灰色的,不,那不是天空,而是另外一片地面。

最后,她飘向了一座岛,回头一看,建筑,人群,车流,全没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座岛,和无边无际淡蓝色的海。

海里开满了红色的花,像火,也像血,渐渐地漫开。她发现她穿上了白色的长裙,干干净净的。不知怎的,她想要抓住那些彼岸花,一伸手,就溺在了水里,无法呼吸。

再一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不知何时,睡着了那么久,伤口也已经变硬。

看一眼时间,5:50。

差一点就睡过头了,一想到要上学,巨大的倦意和无力感席卷而来,床便是一块巨大的磁铁。

同一时间,隔了三条街的另一个房间里。

“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

“滴滴滴滴滴”

闹钟响了三声。

李骐慢慢有了意识。

脑海中不断地闪回着各种各样的抽象画面。

凌乱的线条,弯曲的网状,水面上的波纹,各种照片的碎片,时空隧道,白色的裙子红色的花,掉进海底。

我闭着眼,好舒服。

我赢了。

李骐不知道自己赢在哪了,但是他脑海中就闪出了这句话。

混乱像一张网,缠住李骐的大脑,让他那孱弱的神经不断地拉扯,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念头冒出来。他能感觉到,他有一点疯了。

竞争。

从李骐的脑海中闪过。

该起床了。

李骐开始穿衣服,裤子,袜子,鞋子,短袖,然后走进了厕所。

妈妈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从厕所出来后,凭借本能,他洗了16秒的手,开关了两次水龙头,李骐摸到了桌子上,像上了发条似的,嘴巴贴着碗,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把蛋炒饭往嘴里送。

味觉慢慢恢复了,妈妈的手艺实在是太好了,困意似乎被扫空,脸上的表情慢慢变成了坚定。

但很快,又被疲惫压下去。

就这样,一步步地走入校门。漆黑的小路上,操场上回荡着住宿学生跑操前的早读声,乌压压一片,李骐脑子嗡嗡响。

又是一步一步向前走,教学楼挨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口”字样。

他抬头。

楼上的走廊上依旧是那监狱一般的铁栏杆。四座教学楼围着的,就是名为学校的地方。每层楼之间,空着的地方,围着一层层网。

他们强制性地剥夺了学生逃离这个地方的最体面或是最不体面的方式。这些栏杆和网,是那些放弃生命的学生的纪念碑?还是墓志铭?还是他们对于权力的最终呈现?

活下去。

李骐想着想着,脚就走到了教室门口。

班级还是黑黢黢的,没有半点灯光,好在是夏季,窗外还有一点点阳光。如果是秋冬,现在的窗户上会挂着一轮明月,那月亮照得人发冷。

李骐走了进去,下意识打开了灯,放好书包,把书本什么的一股脑放在桌子上。今天是语文早读。

懒得收拾。

讨厌早读。

刚想趴下来睡会,同学陆陆续续就来了。先是那群在操场上疯狂读书和跑操的住宿生们,后来就是走读生了。班级里顿时吵得和鸭子叫一样,起初,这让李骐十分不适,他强忍着内心的躁动。

“昨天晚上我开黑连上了两个段。”

“一大早就来学习,你卷死了。”

“学什么学啊,多没意思。”

“隔壁班有一对情侣谈恋爱被抓了。”

“你猜猜我昨天打扫自习室的时候发现了什么?”一个同学嘴要咧到耳朵根了,带着一丝看到“奇观”的眼神说道。

“什么?”另一位同学问道。

随后两个人就开始说悄悄话了,说完之后,那个人大拍桌子,说了一句:“真牛逼!我怎么没见到自习室还有这玩意。”

这些声音传入了李骐的耳朵里,显得聒噪,但又有一种忙里偷闲的舒适感。

“昨天我们学校有一个人跳楼死了,你们知道吗?”

胡知拍着李骐的肩膀说道。

李骐心里的弦仿佛被拉动了,刚转头,要发出声音。

“我们学校的?哪个班……”

门被推开。

全班安静了。

老师指着挂在黑板前的钟,6:30,气愤地说道。

“早上一到这不来背书,还有时间在这谈天说地。”

“全都给我站起来背书,今天早上的任务是过秦论,晚自习的时候我抽人检查!”

“给我放开声音来背书。”

班里人都站起来背书了,偶尔还有几个人在偷偷讲话,把书挡在脸上。

站起来背书是学校的日常,第一是怕犯困,第二是不知道。反正李骐想了好久也想不出另外一个原因,也许是在模仿哪个“名校”吧。

李骐表面上装作认真背书,眼睛盯着书本,头不转,只是张着嘴说。

“那个人哪个班的?什么时候的事?”

“文科班的,和我们同届,就昨天晚上。”胡知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学校的?”李骐问道。

“我一回到家……”

胡知刚吐出了半个字,班主任就开始大喊道。

“声音再大点,声音再大点,有些人都要睡着了。”

“记忆是要靠声音振动辅助记忆的,声音大点。”

“声音大一点,声音大一点,别忘了年级部的要求,眼到、口到、心到,放开嗓子读。”

他喊着,同学们背着,不知道同学们听没听见他说的话,只是,背书的声音又大了一点。

胡知顿了几秒,看了看班主任,又说:“我一回到家,我的那个吃瓜群里就炸了,说是三班的沈眠跳楼了。”

“原因呢?”李骐问。

“这个就有点意思了。”胡知饶有兴致地说。

“前段时间,有人在学校的一个地方的监控死角,拍到了她和两个男生……那种画面。”

他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便藏不住了,慢慢贴近了李骐。

“后来好像是因为那些‘聊天记录’和‘照片’流出来了,事情闹得也不算特别大吧,就是我们这些圈子内部人员知道。”

“胡知,早读还讲话,给我滚后去。”班主任吼了一声。

胡知拿着书站到后面,脸上表情平平淡淡,走的时候还拍了拍李骐的背。

班级,待不下去了。

李骐来到厕所点了根烟,蹲在坑位上,佯装拉着屎,把烟举过头顶,防止在身上留下味道。好在这根烟的时间里,并没有任何脚步声传来。

李骐洗了洗手,漱了嘴,回到班级,所有同学都坐了下来,黑压压倒了一大片,几乎全在睡觉,早读终于结束了。胡知也回到了座位上。

“所以?是因为这件事情才死的?”李骐问道。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胡知一本正经地说,刚刚的嬉皮笑脸完全不见了踪影,转而是冷着脸。

“我认为一个女生仅仅是经历了这些就会跳楼自杀,在我看来没那么脆弱,我初中就见多了发生这种事情的女生,有一些不知道怎么处理了,还有一些休学回家生孩子了。”胡知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大了。

“你他妈个逼能不能安静点。”有一个睡觉被吵醒的同学说道。

“好好好,好好好,我闭嘴。”胡知说道。

“李骐,你肯定听说过四班有人在自习室小房间做那种事吧?”

“是听说过。”

“后来呢?人怎么样了。”

“好像是转学了。”

“那不就是吗?至于直接跳楼去死吗?”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锤,打在李骐的脑子里。

此时,上课铃响了,同学们几乎都从浅睡眠中抬起头。还有一些则陷入了深睡眠。

“醒醒啊,醒醒啊,上课了,上课了,互相喊一喊,喊一喊啊。”数学老师说道。

“上课了,别睡了。”有一些同学开始晃着另外一些同学的肩膀……

二班的安妍下课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嗯……”安妍被上课铃吵醒了,揉了揉眼睛。

“今天我们要英语听写,我随机抽四个人啊。”英语老师一进班级就说。

“安妍,王潮熙,许昌,陈伟,你们四个上来。”

安妍此时脑子像是灌了铅,死活抬不起头来。老师的声音听起来模模糊糊的,整个人像是溺在水里了,耳朵里面痒痒的。

其他三个人都到黑板上站好了。

“安妍?”老师又叫了一声。

“睡着了?”

“给我滚后面去。”

安妍只觉得身旁有人推了推她,模模糊糊听到几个字。

“赶快……站到后面去……”

安妍拿着英语书站在了后排的桌子后面。

“还站在桌子后面?不准这样站!”

“离开桌子,腾空站!”

“晚上回家不睡觉,白天上课来补觉是吧?你家长就是这么在家看孩子的?我告诉你,你要是我家孩子一天得挨三顿打。”

“现在不好好学习,我告诉你,你看见那些职高的女的了吗?你现在不学习,以后只能去上一个大专,其他人都能上本科,你以后就是一个失败品。到各个岗位都没人要。”

“……”

老师厉声呵斥着,其中还夹杂着阴阳怪气。周围的人全向安妍投向了复杂的眼光,那眼光说不出来是什么,有看不起,也有对老师的蔑视。

安妍反应过来的时候,课已经上了一大半,她开始琢磨着:“我什么时候站在这里了。”

没琢磨多久,就下课了,再琢磨也琢磨不清了,算了,那就不琢磨了。

最近的安妍也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是很正常,虽然相较于以前没什么太大变化,可是她确实是变难受了,她很不解。

类似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晚上放学,安妍还是一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在门口换了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家门,回头一看门还开着,又蹑手蹑脚地关上了家门。

“你们英语老师今天和我说最近你的学习状态很差啊。”安妍的父亲安周知说道。

“没,没有……”安妍小声地说。

“我……我只是有点累,感……感觉和世界隔了一层水膜一样。”

“我也说不清楚。”

安妍说到这,开始磕磕巴巴,很难解释。

“你啊,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我们家条件也不算差吧。”

“我公司同事的孩子,人家之前竞赛得了一等奖,你也努努力嘛。”

“我们家能给得起这个条件,都是为了培育你这棵小树苗呀,我们做父母也是希望你们茁壮成长嘛,你也要懂我们的一片苦心。”

安周知看着安妍的眼神里慢慢多了一种审视。

“你也别觉得自己很累,其实我听说人家每天都学到凌晨两点,他父母天天都表扬他,你什么时候也能像这样给我们扬眉吐气啊。”

“我……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安妍小声回答道。

“晚饭给你切了水果,我听美容院的人说呀,晚上少吃点碳水。”安妍母亲陈晓丽说。

“谢……谢谢。”安妍小声答道。

就这样,安妍坐在偌大的客厅里,独自一人吃着水果。父亲坐在电视机前看报。母亲则反复摆放着家里的盆景、瓷器、饰品。

家里安静得像是无人居住一样,就这样,安妍一口一口,吃完了橙子、草莓、西瓜、菠萝,却总感觉缺了一些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缺了什么。

吃完了,她就回房间了。

没过一会,安周知就敲了两下门,问道。

“要不给你再报个补习班?我看人家报了很多很多补习班,而且几乎都是一对一的,我想问问你需不需要。”

“啊……”安妍想拒绝,可是,可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去找找关系,看看有没有什么厉害的数学老师。”安周知这样说。

“谢谢……谢谢爸爸。”安妍听见自己这样说。

“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安周知满意地笑了。

房门关上后,安妍觉得床板好像比昨天又沉了一点……

今天的月亮躲在了云里,远处的大桥上的灯带还在发着光。从李骐家到城北区的道路一直从脚下延伸到远处。

家人们都睡了,李骐把门偷偷反锁,虽然家人不一定会尝试去开他房间门,可是这样似乎更保险一点。

他将拿着烟的手伸到窗户外面。

“咳!”

“咳!”用咳嗽声音将打火机的声音掩盖掉。

“呼……”

烟气在空中飘散,好像是淡蓝色的。

城市的夜空真美,如果跳下去会怎么样呢?

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停停停,别他妈想了!

跳下去会怎么样呢?

停,他妈的给我打住!

……

念头消失了,烟也抽完了。

李骐用窗台外的墙壁灭了烟头,扔了下去。

一种巨大的疲惫袭来,像是刚刚干完某场硬仗。

刚刚上完厕所,手是不是没洗干净?

洗干净了吧?

算了,反正抽完烟再洗一洗烟味。

然后李骐又去洗了两遍手。

水龙头关了没?

关了。

打开,再关闭。

打开,再关闭。

再打开一下,最后一下。

关上了。

嗯,这下可以回房间了。

门刚关闭,李骐又探出头来。

灯关了没?

嗯……灯是不亮的。

挺好,灯也关了。

吗?

看了看漆黑的客厅,于是把房间门关上,爬上了床。

诶?门关了吗?

我记得好像关了,再验证一下。

李骐轻轻拧了门把手七八下。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他心里默念。

随后拉了一下门把手,确认关闭,这才安心上床。但心里还隐隐约约不放心着,过了很久,这一连串的事情才被忘记。

想着白天胡知的话,李骐渐渐地产生了好奇,胡知说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是什么意思。

嗯……或许另有隐情?

算了,有空再找胡知问问吧,他毕竟比我清楚。

对了,胡知那个小子在干嘛。

胡知正在床上看着手机,上面的内容正是白天和李骐提到的视频。

视频很模糊,看来是被多次转发了,还有另外两个模糊的身影,看不太清楚,没拍到脸。沈眠趴在一张破旧凳子上,小背心被扯了上去,有一个男生站在后面,另外一个男生站在前面。

“真没想到,平时看着挺纯洁的,私底下竟然玩得这么野。”胡知自言自语道。

他关掉屏幕,房间重新陷入黑暗。但没过一会,他又忍不住打开了,看了一会,开始感觉自己有些恶心。

他又关掉视频,脑子却不断闪回那个刺激的场面。

他又打开了视频,放大盯着看,贴着看,这次他不是看内容了,而是看手机上的像素点。这样就没那么恶心了吗?

“胡知,你有一点点恶心了。”他对自己说。

“胡知啊胡知,你确实挺混蛋的,对着一个刚死的人干这种事。”

他自我审判了一会,随后像是想通了一样,或者就是懒得想了,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老子他妈认了。我就是喜欢这种禁忌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随手扔在枕边,屏幕还亮着,定格在了桌面上。

“我和那些人不一样。”

“我没有把视频转发给任何人,没有在群里跟着起哄。”

他闭上眼,准备一觉睡到天亮,然后继续把下一天混完,直到死。但不知为何他却又睡不着,好像一直惦记着那件事。

“也许看着这些视频反而是好事呢?”他最后想道,“至少,我意识到我白天确实是做错事了,我不应该和李骐说得那么细的。”

对不起,沈眠。

胡知去卫生间洗了几遍手。

要怪就怪我吧,沈眠。

想着想着,胡知生出了一丝陌生又复杂的感情。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深知很多自杀的理由都很荒诞,但是,我好想搞清楚她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就在我身边,在我的隔壁。

挺好的一个姑娘,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胡知想半天,没解构清楚。

我很好奇,我现在是什么感觉,不过,我很迫切地想知道,为什么她会跳楼。

虽然他深知这不关他的事,也知道可能是情绪失控做出了让沈眠后悔的决定,可是呢……

嗯……

胡知只是想搞清楚而已,不管结果是怎么样,他很难控制住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情,很难不去想沈眠。

好复杂,那算了,那就别想了。

渐渐,困意涌了上来。

慢慢地,三个人都睡去了。先是胡知,然后是安妍,最后是李骐。

今天是星期六,不用早起了。安妍在梦中,脑子里不断闪回着各种画面,她说不出来,也看不清。但是她知道那是血迹和白色的长裙,以及那具尸体既恐慌又微微上扬的嘴角。她描述不出来她在梦中看到了什么,但她知道是那些东西,她好像能感觉到,它,存在。

其实安妍早就醒了,不过眼皮迟迟打不开,只能躺在床上,就这样躺着,躺着。

直到太阳变得有点刺眼,她的眼皮才有要动的迹象。

刚要睁眼,一想到下午又要返校上晚自习,肺就像被压住了一样,喘不上气,刚刚想睁眼的念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安妍才慢慢睁开眼,推开被子,阳光刺入了她的眼睛,她把头别到另一边,闭了一会眼,才缓缓起身。

她还是忘不掉那个女孩,是多么的干净,平静,纯白,一动不动的。

安妍知道,这样想并不正常,可是,她真的好爱这种感觉。鬼使神差下,她穿上了白色的长裙,款式和坠楼的女生差不多。

护腕?该戴还是不戴呢?

好脏。

算了,还是戴着吧。

新伤口才是极致的美,笔直,鲜红,渗出了红色的小水珠。

戴上护腕之后,她走出了房间,家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包括瓷器,花瓶,阳台上的花,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父母已经出门了。

安妍随随便便地刷了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洗了把脸。黑眼圈怎么也洗不掉,她开始有点想哭的冲动。

……

一滴泪滑了下来。紧接着。

两滴。

三滴。

一条线。

两条线。

她再也压抑不住,哭出了声。意识到发出声音之后,用双手捂住嘴,强忍下声音。

眼泪从眼睛上、手上滑落,滴落在地上。

这次是白色的水珠,不是红色的水珠。

缓了一会后,安妍这才恢复理智。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但她只知道,脸白洗了。

哈哈哈哈,她笑了笑,然后打开水龙头,又洗了一把脸。

洗完脸已经没心情吃早饭了,腿驱动着她走出了家门,出了小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慢慢地走到了体育馆旁边的十字路口那,不知不觉地,她踩灭了一根还没燃尽的烟蒂。

这好像是前几天,那个女孩坠落的地方。

这天一大早李骐在外边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家里很闷,也很吵,他不喜欢。对于他来说,一点点吵闹的动静都会让他感到胸口发紧,揪着痛。

昨天晚上很早就睡了,大概是晚上七点,早上从凌晨四点开始,他就和兄弟几个相约去人民广场打篮球。

买了一包金陵十二钗,抽着凉爽,舒服。早晨的空气是凉的,让人很清醒,灵魂从监狱里释放出来,有了野性,不过一周也只有一个早晨是这样罢了。

打完球,各自就回家了。

李骐路过了体育馆旁边的十字路口右边的小区天台下。他点了根烟,回想起那个失去生命的少女,他内心却很难泛起波澜。人不见了,地上还是一样的石砖,血迹也不见了,干干净净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人们都把事不关己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还有那些期盼着放假的学生们,最后也没能得到让他们满意的结果。

这人白死了?

哈哈,他们也许会这么想。

李骐呢?李骐觉得她的反抗没意义了,他抽完了烟,随手用手指把烟蒂弹到了前面。

突然,李骐看见了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路过了这个十字路口,烟蒂从她的腿上擦肩而过,差点砸到人家腿上,下一秒,烟头被踩灭了。

李骐吓了一身冷汗,看着没事,刚想走,瞬间又回了头。

同样是白色长裙,但少了红花。红花会再度盛开吗?李骐不受控制地跟在了那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身后。

那少女进了小区,李骐跟着,进了那栋楼,李骐的双脚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跟了上去。

安妍一步一步地往天台上爬,不知过了多久,已经没有向上的楼梯了,只剩下平平的地面和一扇小门。

打开门,一阵风吹过,吹散了安妍披着的头发。

她慢慢地靠近边缘。

站了上去。

好美,往来的车流像水一样,有序。

绿灯亮了,阀门开了,后面的车用喇叭推动着前面的车向前流动。

远方的树木也一动不动,好像是死了,绿叶像是假的。人也是假的。一切是假的,包括意识。

我也是。

我会死得和那个女孩一样灿烂吗?

我会死得那么干净吗?

我会那么优雅和纯洁吗?

她想了想自己今天早上的样子,只是觉得丑陋。一想到她的死可能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凄美。

不会那么美的,算了。

愣住一会后,她猛地一惊,双腿发软,风灌进她的裙摆,楼下汽车喇叭声不再浑浊,而是变得刺耳,她往后倒了个踉跄。

有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

护腕滑落到空调外机上,随后慢慢落到马路上,被一辆汽车碾过去了。

李骐看见了她手腕上的伤口,眼里闪过一丝说不上来的情绪。

“对……对不起。”安妍小心翼翼地说道,不敢看李骐。

李骐扶着安妍到下面一层的楼梯间坐下,没走几步已经全身是汗了。

安妍的腿软到不行,跌落下去的画面在眼前不断闪回。

“没事了,不过在上面跳华尔兹是什么感觉呢?”李骐说。

“啥?”安妍顿了一下,怯生生地问。

“没什么,你刚刚舞正要跳到最精彩的部分,不过我不忍心它这么快就结束了。”李骐说。

“你不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吧?”李骐又加了一句。

“没……没有。”安妍解释道,“这样的说法,我没听说过呢。”

“但我觉得,很美好。”安妍又加了一句。

“我真是像在你眼里跳着华尔兹的人吗?”安妍小声问。

“我不知道,在我的视角来看,是这样的。”李骐回答道。

两人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李骐站起身,点了根烟。慢慢悠悠向天台走去。

她会不会突然把我推下去。

李骐回头看了看安妍,见她还坐在那里,随后对着脑子里的破收音机反驳道。

她又不是杀人魔,你又想多了。

李骐抽着烟,看了看下面,思考着沈眠从这跳下去是什么感受。

“那,那我先走了?”安妍对李骐说,用一只手臂遮住另外一只手腕,“谢谢你。”

“要我送你吗?”李骐问。

“不用了,不用了。”安妍连忙摆手。

“行。”李骐回答道,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悄悄跟着安妍。

“这次她应该不会再上天台了吧。”李骐悄悄地跟着安妍,拐进了一个路口。

此时的胡知也从学校的走廊拐进了学校某一间自习室后面的储物间里。

“噗……”

脚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胡知抬起脚一看,他妈的,真脏。

真牛逼,事办完了不知道把垃圾丢掉,留在这里都快要发酵了。

胡知拿起手机,对比了一下视频地点,似乎不是这里,视频里的灯光比较暗。

嗯……胡知看着视频,看到了试管和集气瓶。

胡知用厕所的水龙头洗了洗鞋底,然后朝着学校废弃的实验楼走去。

好像是这里了,没监控,门锁是坏的,一般没人会来。

他看了看四周,地上到处都是烟头,还有一些蜡油,一滴一滴的,地上都是黑色的黏稠物,不知道是什么玩意。

突然,他像是踢到什么一样,他蹲在地上,捡起来一看,是一个打火机,带着血和蜡油,带走吧。

他绕到了这间实验室外边,看到一个他能爬上去的墙头。

他爬了上去,用手机对准了下面,拍了张照片。随后开始用手机照片和视频进行对比。

对的上,地点是在这,沈眠的那段视频就是在这里被拍的。

这里很闷,胡知的呼吸开始变重。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馊味,地上堆满了烟头和成人世界的遗物。

这他妈真的是一个绝佳的“犯罪现场”。

胡知感觉自己回家了。

不过空气中的味道越来越刺鼻,从鼻腔到眼睛,产生了灼烧的痛感。胡知捂着右眼,走出了废弃实验室。

“选了个这么破逼地方,是怎么做得下去那种事的。那些男的也真是的,为了图方便,什么地方都能选。”胡知自言自语道。

他小心翼翼地离开废弃实验室,三步并作两步,贴墙,探头,离开。

看来只能去下一站了,胡知想道。

隔着两个街区,李骐跟在安妍后面,护送着她进小区,避免再出现些什么奇怪事情。

他看见穿着白色长裙的安妍进了小区后,在一个路口边消失了。李骐停下步伐,顿了顿几秒钟,回过头来点了根烟。

他在那站了几分钟,整根烟抽完,把烟掐灭,丢进了垃圾桶的“灭烟处”中。

他开始往回家的方向走,脑子里不断闪出安妍怯生生的眼睛和手上的伤口。

伤口是新旧交替的,有深有浅的,有一些伤口上渗出红色的水珠,像是刚割开的。

他见过,经常见,没什么奇怪的了。

李骐一步一步地走在地砖上。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叼在了嘴里,一格半,一格半,李骐就这样在地砖上一格半一格半地走着。

安妍回到家以后,下意识用手包裹住那些新的伤口,刺痛感传遍了她全身,伤口已经变硬了。

再捏一次,疼

有多疼?

再捏一下。

捏了几次后,安妍在抽屉里翻找旧护腕,好不容易才找到。可旧护腕已经被磨出了毛边,安妍只能在网上搜索。

她拿起手机,下意识打开购物软件搜索框,却不知道要干什么,愣了几秒钟,缓缓打出,华尔兹护腕。

虽然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打这些,但是也确实弹出了有关于护腕的商品,安妍找了一个同城的商家下单了。

“他为什么没对我讲大道理呢?”

“他为什么说我在跳华尔兹。”

安妍很不能理解李骐的话,但是她觉得很安心。

“你这样是不对的”这句话没有从他嘴里说出来。

她躺了下来,这一次,床板不再那么沉重,水膜似乎变薄了,她又能听见世界的声音了。

她把被子蒙上,裹紧,又把被子放到一边,抱紧了被子浅浅睡去。

与此同时在安妍家楼下,胡知来到了台球馆。

“你开”刘少凯拿着台球杆,摆好球,对着胡知说。

“我们今天下午就要上课了,我打台球?”胡知看了一下时间,下午1:30。

“距离上学时间还有两小时,这假放得真不痛快,他妈的非得把一天拆成两天放。”胡知吐槽道,开了一杆球。

白球入袋。

“哈哈哈哈,你这开球真牛逼了,纯是给我送自由啊。再说了,上个屁学啊,再上学人都要被上死了。”刘少凯拿起白球,放了个好位置,一杆进两个球。

“帅。”胡知淡淡地说道。

“我听说你们学校上学上死了一个学生啊?”刘少凯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嗯?”胡知眉头微微舒展,但台球杆却越握越紧。“嗯……好像是有这事吧。”他熟练地拿出两根烟,一根递给刘少凯,另外一根叼在嘴里,点燃。

烟燃烧的烟气和吐出的烟在台球室漫开,台球桌上方雾蒙蒙一片。

“我这有她的视频,你要看吗?”刘少凯饶有趣味地说着。

“我听说她是因为视频流出了才跳楼自杀的。”他又加了一句话。

“什么视频啊?”胡知问道。

刘少凯吐了一口烟,台球馆似乎变得更暗了。胡知心里像是吊了块大石头。

刘少凯把手机拿到胡知眼前。

“看。”

胡知看着视频上的内容,灯红酒绿的,霓虹色乱闪,里面的好像是沈眠,还有另外一个男性。沈眠这次没有穿着白色长裙,而是穿着黑色吊带,黑丝,快要一丝不挂了。

看着这种场景,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嘴里的烟咬紧了,思绪变得朦胧。

理性压过了本能,胡知又被他自己抽回了现实,再一次聚焦于现实中。

“这是哪?还有这段视频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们学校废弃实验室那段视频呢。”胡知看完了视频,问道。

“这是八百年前的视频了,不过我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刘少凯犹豫了几秒。

胡知看着他,没说话,抽了一口烟,猛地吸进肺里,缓缓吐出来。

“我有一个兄弟,经常去酒吧玩,清醒梦境你知道吧?就在那。”刘少凯说。

“我不知道那是真是假,其实大部分陪酒的可能都兼职接客。”刘少凯接着说。“听说那里不少极品,还不贵。我听说有一个叫苏什么什么来着……。”

“沈眠也是?”胡知嘴滑了一下,不小心说出了名字。

“沈眠?谁呀?”刘少凯问道,面色有些诧异。

胡知正要击球,打出去的一瞬间,滑杆了,送了自由球,愣了两秒。

“就是那个跳楼的。”胡知说道。

刘少凯眼神变得明亮,“你认识她?她玩起来感觉怎么样?”

“滚犊子。”胡知喷了他一句,却没有半点怒意。他击球,黑8入袋,台球也结束了。

“胡哥,你下午不是要去上课?”刘少凯有些失落。

“不去了,课有什么好上的,没意思。”胡知说。

“你家长不管你的吗?还能在上课的时候出去玩啊。”刘少凯问道,满是诧异。

“这课没什么好上的,去那就是坐牢。你认识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父母常年不在家,你也知道,除了钱我什么都没有了。”胡知面色变得阴沉,他好像有怒意,又没有。胡知点了一根烟,烟气直直地飘在台球厅里。

快要到上自习的时间了,李骐在厕所把刚抽完的烟蒂丢到下水道里,开始往教室走,远远地看见一个老师,他横向地和老师保持着距离,和老师擦肩而过的时候,李骐屏住了呼吸来掩盖烟味。

进了班级他看见有一个玩得不错的同学在补作业。

“你他妈卷死了。”他嘲讽了一句。

“我卷你老冯啊,没看见我在补作业吗?”那个同学回了一句。

李骐笑了笑,走出了班级,准备去五楼天台抽根烟。

左脚上一个台阶,右脚上两个台阶,左脚上两个台阶……

台阶是奇数的,不错,李骐上楼梯的时候总是先迈左脚,数一个台阶,从来没有变过,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

走到四楼的时候,李骐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头继续走。

猛地转头,看着那擦肩而过的背影。好像在哪里见过,有点熟悉,却很难想起来。

他没有追过去,而是左脚先迈上台阶,然后两格两格走了上去,上了天台。

天台上是没监控的,楼下的同学们是无序的,大多都低着头,有一些甚至走在路上还在背着书。

突然,有一个在路上背书的人撞向了前面走路的人,向后倒去,又撞上了后面走在背书的人。随后三个人一边向前走,一边嘴不停地动着,看起来像是在吵架。

李骐笑了笑,享受着这真实发生的戏剧,点了根烟。绿树,鸟叫,鸟来了,鸟确实是喜欢学校里的绿树呢。

鸟会死吗?李骐这样想道。

他看了看楼下,五楼,离地面很远。

跳一下,跳一下。

李骐跟着念头跳了一下。

跳下去,跳下去。

李骐浑身一颤,冷汗流了一后背,他低着头,向后退了两步,刚要转身,却在转身的那一刹那……

“啊!”

李骐转身的时候,撞上了往天台上走来的安妍,他赶忙扶住了安妍,安妍的头埋在了李骐的胸口。

李骐闻到了安妍身上的复杂的味道,淡淡的碘伏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心里有了一股不安的躁动。

好想靠近。

李骐松开了手,安妍像是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向后退。

俩人愣了几秒钟,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道:

“你怎么在这?”

沉默了一会。

李骐先开口:“我不过是来抽根烟而已。”随后又做出嘘的手势,“最近年级部查得比较紧,你可别和别人说哈。”

“我明白的。”安妍说,然后就红着脸不知道说什么了。

李骐察觉到空气中的不对劲,他注意到安妍脸上的黑眼圈,还有那旧护腕。

察觉到李骐的目光,安妍连忙把手背到背后,试图把她的护腕藏起来。

“上来跳华尔兹吗?”李骐率先打破了沉默。

“不,不是的。”安妍辩解道,头发像泄了气似的耷拉在头皮上,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说实话,我前几天遇到了一个人在天台上跳芭蕾舞,就和你今天早上差不多,她当时已经开始跳了,舞蹈开始了,人生结束了。”李骐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

安妍没说话,想到那个画面,她只觉得安宁,宁静,像是睡在温床里。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跳跳华尔兹确实也不错。”

李骐的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安妍的心里,刺痛,揪着疼。

我果然还是那么差劲吗?安妍想道,腿似乎开始向前迈了,但实际上,并没有。

“我是说真的华尔兹,如果你跳的话,确实会很好看呢。”李骐说道。

安妍的不安一扫而空,“我,我吗?”

“对,你。”李骐说了两个字。

上课铃响起,李骐赶回了教室,“运气好的话之后还能遇见你,不过我觉得不是在天台上,或者不是为了死亡这件事。”

安妍愣在了原地,好一会才开始急匆匆地往教室赶。所有学生都挤进了教室。

胡知在校门口对面看着学生们进入教室。“都上学了呢……”,上课铃正在响着,胡知坐在学校对面抽着烟,玩着打火机。

他突然想起了李骐,之前他对他说沈眠的事情的时候,他好像很在乎似的。

于是他掏出手机给李骐发了消息,发完之后他才顿悟道,“我都忘了,学校不给带手机。”

他丢掉烟蒂,没有踩灭,收起了打火机,烟蒂还在燃着,飘着的烟气一直跟着胡知跟到了夜晚,跟到了清醒梦境。

招牌是蓝紫色的霓虹色,“清醒梦境”的笔画坏了几处,一明一灭,没人修。这残缺的本身就是招牌,可能已经成为了一种符号,修好了可能没人认识了。

空气中飘着酒精味,混合了各种劣质香水和咸湿的汗味,胡知感到了一阵反胃。

DJ音乐是混的,一首的前奏盖过了上一首的尾音,播放着过时的老歌,根本没人在乎那播放的音乐,它的作用不过是盖住了那些本不该被听见的声音。

有人在卡座上谈价钱,有人趴在走廊尽头呕吐,有人把断片的女性抬出去,也有人在厕所里哭。

没人关注最前面的大屏幕,他们只是瘫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清洁工只是推着清扫器,一遍遍走过了沾着不明污渍的地毯。

劣质的LED灯带沿着吧台和卡座边缘,胡知来到了吧台,调了一杯莫斯科骡子。酒保看见了这个新面孔,但那混不吝的样子却不像是附近的学生。

此时胡知隐约能听见学校的下课铃响起。两条街道,竟是“天堂”与“地狱”的相隔。

胡知走进了酒吧的里面,正在挑位置,来这的目的不全是调查,更像是来找乐子。

坐在最里面的一个女孩,看起来和沈眠差不多大,挂着熟练的微笑,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但胡知发现,她的笑容下面好像藏着些什么。

每个人都在这里做梦,做着清醒的梦境,花钱买着两个小时的“不用想明天”。他们根本不在乎气味有多难闻,卡座有多不卫生。

胡知也点起了烟,很快融入了这片场之中,他也需要一场梦,来消遣这无聊的时间。

“能出台吗?”胡知开门见山对着那个女孩说。

“是哪种出台呢?我们这是正规酒吧。”女孩说着,却没有半分厌恶。

“是刘少凯推荐我来的。”胡知说道。

女孩眼睛中闪过一丝欣喜,随后又闪过一丝疲惫,把她吊带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了更多的皮肤。

胡知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从她的脸,一直到脖子,锁骨,最后是胸口,他看见她的脖子那有一道红斑。

是“烟疤”?还是“草莓”?胡知的视线停留了三秒。

注意到胡知的视线,女孩又把她的领口向下拉了拉,这一次,看到了更多也更关键的地方。

“同学,身材挺好。”他说,声音淡淡的。

“想要吗?只要800。”女孩说。

胡知想拒绝,但是为了套出信息,还是付了款。每喝一口莫斯科骡子,复杂的情绪就慢慢地涌了上来。

他知道,一半是借口。

女孩把胡知带上了酒吧包厢,把胡知压倒在沙发上,褪下她自己的衣服,又帮胡知褪去了上衣,贴着胡知,吻了上去,唇齿接触,舌头与舌头搅动着。

胡知没有闭上眼睛,一直在盯着女孩的眼睛。

“放心,我技术很好的。”女孩说着。胡知喝着酒,不知什么时候,胡知的裤子也不见了。

他的手抓紧了沙发,想挣扎,但身体不听使唤。周围很吵,杯子打碎的声音,隔壁干杯的声音,呕吐的声音。但在胡知看来全没有他喘息的声音大。

女孩过了一会,坐到了胡知的身上。

“停!”言语先于理智。

“就用嘴巴吧。”胡知坐了起来,轻轻推开了女孩。

“可是你是付了钱的,那钱我就不退了?”女孩说,然后看了看自己的下面,有点湿,注意到胡知的目光,她羞红了脸。

胡知看出了她的意思,去洗了洗手,“我用手,可以吗?”

“嗯……”女孩嗯了一声,抱着身旁的胡知。

事后,胡知又点了一根烟,女孩从胡知嘴里夺过烟,也抽了起来。

李骐和往常一样,在阳台把烟蒂熄灭,丢了下去。随后拿起手机,看了看信息。

“你很在乎关于沈眠的信息吗?”

是胡知发来的,时间是16:37,大概是他们刚刚上课后不久。

人死了就是死了,就算在乎又有什么用呢,李骐想着,想把这句话发出去。

但是他脑海里不断闪着画面,现实的,虚构的,混乱的,沈眠站在天台上,安妍在天台上向后倒去,他自己在天台上原地跳了跳,然后脚一滑……

他删除了原本要发出去的话,“不知道在不在乎,但我当时就在现场,那一幕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抽着事后烟的胡知收到了消息,“现场?”他眼神亮了,迅速回复道,“原来你是目击证人啊?”“在哪看见的?”“全过程?”,胡知发了一连串问句。

“没有,我去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李骐回复道,“不过地点就是在体育馆旁边的十字路口右边,那个绿灯坏了几片像素点,不过可能已经修好了,我去看看……”,李骐看了看,回复道“没有,还是坏的。”

胡知看了看李骐的消息,想着他知道的也不是很多,陷入了沉思,不过沈眠去的最后一个地点也是很重要的,记下来吧。

在他和李骐发信息的全程,那个女孩都没有打扰他,他们只是赤裸着,各玩各的手机,刚刚强烈的欲望和断片感都已经消失了。

随着胡知的注视,复杂的感觉又来了,说不清的感觉,他渐渐地搂住了那个女孩的腰,蹭着女孩的大腿,但,什么都没做。

“你多大了?”胡知问。

“16。”女孩淡淡地回答道。

“和我一样大呢。”胡知笑道,又说了一句,“如果这是在恋爱而不是‘陪酒’就好了。”

“别这么说啦。”女孩羞涩地别过头,红着脸,任由胡知在她身上摸着。

苏小满感觉到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不一样。

胡知捏了捏她,她呻吟了一下,他又动了动手指,她红着脸喘息了几下。

“你要继续吗?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女孩娇羞地问。

胡知没回答,只是做着动作,不知过了多久,手指拿出来的时候,指尖上已经被泡出了褶皱。

过了一会,胡知穿好了衣服,也帮女孩穿好了内衣内裤、吊带。

“我也该走了呢。”女孩说,然后拿起了储物间里的校服,穿在了白色衬衫外面。

校牌上写着她的名字,苏小满,城北实验高中,高二(4)班。

胡知看着面前的女孩,恍惚了一瞬,脑海里回想起刘少凯在台球厅说的那句话:“极品,不贵,苏什么什么。”

不过,不同的是,她穿上校服是显得更干净和清纯了。

“再见。”胡知淡淡地摆了摆手。

刚想走,又转过头忍不住问了一句:“小满,你经常在这里吗?”

苏小满脸颊通红,意识到胡知要干什么之后,羞涩地点了点头“其实不用特地来酒吧找我的,今晚的800块钱我只能分到……”说完她顿了一下,“400块。”

过了几秒之后,她像是鼓起勇气一般地说:“如果你真的想和我做的话,我们可以私下见面的,我可以只收你400。”

胡知的心突然像是被揪着一样刺痛,像吊着一个大石头一样向下扯着。

本来想问沈眠的事情,但是此时此刻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会让苏小满来到这个地方,面对着上边的克扣,也要做到给他自己省钱的地步呢?明明私下可以收600的。

对胡知而言,这件事似乎是更重要了。

“那我就先走啦?”不知何时,她已经找好纸笔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塞到胡知手中,而胡知就是愣在原地,脸抽动了几下,看着她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胡知的嘴上出现了一根烟,却迟迟没有点燃。

在此之前的22:50,安妍已经放学了,回到家之后,她翻了翻手机,由于这个商家是同城的,所以晚上护腕就到了。

她找了个借口出门,走在小区的道路上,所有人都睡了,只剩下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回来。

除了时不时的鸣笛声,提醒着安妍让路,就是学生们的抱怨和家长不切实际的期盼。

安妍在路上走着,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小,只剩虫鸣,最后,连虫鸣都听不见了。

就像是靠着肌肉记忆一样,安妍到了快递站,查了单号,查到了快递柜位置,1-5-2643。

她俯下身翻找着,头有点晕晕的,起身翻找时不小心撞到了头,不是刺痛,是钝痛,让她找回了一点清醒。

“2643……”她嘴里念叨着,念叨着,仿佛这样她才能被拉回现实。

找到了,她长舒了一口气,出库后,她在快递站门口就把护腕的外包装撕下,接着是塑封、盒子、护腕。

她把护腕拿出来,把那个边上已经起了球的旧护腕丢进快递驿站外面的垃圾桶里,换上了新的护腕,安妍的视野似乎变得明亮了些,这也算一种进步不是吗?

回到家,安妍换了鞋,客厅的灯还亮着,父亲正在安排下周六的补课计划,还在找关系。目光落在了安妍的新护腕,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别把心思花在那些与学习无关的事情上。”然后便低头了,家里变得突然安静,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她多么想把护腕摘下,然后让父亲看看里面的伤口。但她怕自己被当成神经病,然后被父亲责骂。家,似乎已经是一个不安全的地方了。

安妍感觉脸上涌上来一股海浪,眼睛酸酸的,很痒,但是没流泪。她走到了洗手间,隔着护腕抓了抓伤口,痒痒的。

然后,她回到了房间的书桌那,对自己的精神与大脑继续施加着酷刑。

安妍在洗手间里抓着手腕的时候,李骐正在窗台上抽烟,他刚和胡知发完消息,脑海里闪着各种念头,发生的,没发生的,又不断地闪出各种画面,白色长裙,血色,黑发,绿灯,人群,还有放假。

对,放假,但是他关心的不是放假本身,而是家长们都已经知道了一高死了个学生,但学校至今一点说法都没有,还在正常运作,接着跑操,学生接着背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能感受到他的胸口里至今都留有余温,还有那淡淡的碘伏和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好玩的是,余温都是从她鼻孔出来的。

他想要写东西,却不知道写什么,于是打开了视频软件,搜起了跳舞视频,开始学习着每一个动作的含义。旋转,滑步,托举,谢幕,每一个动作都需要两个人去完成,两个人都可以是轴心。

李骐脑子里闪出了在天台上扶着向后倒安妍腰的场景,闪过了安妍后退一步他松开手的场景。他不知道和谁说这些感觉。于是打开了笔记,写下了这些。

“天台挺冷的,下次穿多点。”

“我也想学舞蹈呢。”

“没救了。”他这么吐槽自己。

又来了,刚刚擦过屁股的他隐约想到了排泄物分子的残留可能会流在他手上,于是他又去洗手了。

对他来说,洗手并不是冲掉所谓不存在的残留物,而是增加干净的溶液,稀释掉它的成分。就是这样冲一遍,稀释一下,两遍,稀释一下,冲了三四遍,他才满意。

而且,他需要洗手的秒数是固定的。小便是16秒,大便是32秒,更脏的事情是64秒。这些秒数的来源也是有根据的,分别是2的四次方,五次方,六次方。

这下手上的所谓污渍就不多了,对,是不多了,而不是没有。

李骐总有一种对于完美的极度苛刻,就算是在实验条件下,做实验的人也会把浓度极低的因素给忽略掉。但他不是,他是默认这些都存在,屎分子是存在的,不能完全洗干净的,想到这里,他又开始变得不可控了,觉得手很脏。

那就再洗一遍,再一遍,稀释得更充分,在水下冲了64秒,又通过他脑子里的甩鞭效应,把手上的水甩得很干,甩的时候指尖感觉像是充满了血。这让李骐脑子里又开始探究惯性和加速度之类的问题了。离心力。甩鞭效应。脑子里念头一个接着一个,像多米诺骨牌。

但今晚的骨牌堆到头,最后倒下的那一张是:“那个女孩她换护腕了吗?”他仍然记得今天下午她手上的那个旧护腕磨出了毛边,勉强能够遮住那些新旧的伤疤,不过他确实也看过了,但他也仍然记得她退后一步时用手遮住手腕的动作,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知道她在几班,不知道她今晚有没有在划自己。我只知道今天天台上风很大,她穿得太少了。

我是不是不该这么意淫别人?也就刚见面两次而已,李骐又开始自我审判了。

恶心。

越界。

“咳!”他又点了一根烟,过了一会,熄灭的烟头从24楼落下。

幻想,是李骐的家乡,做梦,是李骐的归宿。他就应该永远活在梦里面,像这样他就不会担心麻烦别人了。一天的结束与新的一天的开始,同时也是另一个世界的通行证。

胡知那也是,刚抽完的烟头也落在了家里的烟灰缸上,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4点了,父母不在家,他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于是胡知打开了纸条“139……”,字体很幼嫩,像是小孩写的,他盯着看了好久,没有说话,犹豫了一会,他将这个号码加入了手机联系人。

他打了一个“苏”字,随后顿住了,过了一会,删掉了,只打出了“小满”。

他把这张纸折叠好,放进了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另外一张纸,是学校废弃实验室的平面图,和能偷拍到的地点。

旁边有一个白板,上面是一整条脉络,从视频,视频来源,到在学校发现成人遗物的自习室洗手间里,再到废弃实验室,那个带着蜡油和血的打火机,再到台球厅,再到今天晚上那一站,清醒梦境。

虽然是夏天,但他感觉从阳台吹进来的风异常的清冷,冷得他打了一个寒颤,脑子里不断地想着今天晚上的画面,苏小满她就那么乖巧地坐在那任人摆布,还主动地坐上来,真是太……

胡知想到这已经想不下去了,他不明白,如此普通的他也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为什么值得苏小满给他单开一个后门?

他躺在床上,关掉了灯,裹在被子里,脑子里想象的不是白裙,也不是血,而是苏小满全身赤裸和穿上校服之后的样子,脑子里再也没有了性,那股冲动再也没能上来,这种感觉变成了一种钝钝的疼,就在他心里撕扯着。

此时安妍也躺在床上,伤口依然在发着痒,但还好,今天没有留下新的伤口。那就这样美丽下去吧,我要带着这种凄美进入我的梦乡。

又是一片大海,红色的花似乎消失了,渐渐地变得粉白。海与天连在一起,远处似乎有一个身影,就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看着,没动,没叫,也没喊,就看着,仅此而已。

三个街区外的房间里,李骐的手已经干了,但他还没睡着,于是他又点了一根烟,看着下方的车流。现在已经是凌晨了,明明刚回家还没多久,路上的车流也已经变少了。不过远处的学区房里大部分住户还亮着灯。就这样吧,李骐掐灭了烟,让烟头随着风缓缓落下。

李骐睁着眼,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始疯狂地、快速地眨着眼皮。眼皮很酸,困意就这么来了,李骐强撑着身体,放了音乐,定时十分钟自动关闭。

依旧是天还没亮,闹钟就响了,依旧是困得不行,依旧是那该死的胜负欲,依旧是闷着头往前冲,同学们依旧是站着背书。

背的是八股,背的是模板,背的是“繁鼓催征稳驭舟,潮头登高运筹谋。”背的是“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然后把这些一股脑儿的全抛到作文里。写进去呗。

文艺。

有货。

不扣分。

重复,重复,还是重复。也是,学习是个重复的过程,可灵魂别在重复下消亡,可以吗?李骐虽然是面无表情,可他的心里面已经在哭了,那种无力,那种愤怒,那种永远被别人的规则限制,他,好难受。

他看了看胡知的座位,没人。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又为胡知的不在而感到窃喜。李骐说实话有点羡慕,但想想看他落下了那么多课程,又有点替他担心。

没必要,就这所高中来说,老师讲的知识点都不如李骐自习效率高,李骐啧了一声。

“放声背书,放声背书!”老师又在前面喊着。于是李骐只能装模作样,融入在这全员呐喊的戏剧之中。

胡知不在这场戏剧之内,胡知现在还在床上打着盹,梦里不断地闪回出昨夜在酒吧的画面,身体慢慢起了反应。又想到清香、校服、字迹以及那联系方式,心就像是往下扯了扯,然后便是沉重地跳动。

胡知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犹豫着要不要给苏小满发一句:“早安。”但想想又不太妥,嫖客与被嫖者之间发送这个,即使培养出情感,对胡知来说,会不会在他眼里就是用情感做交易的免费套餐?其实并不是免费,也许是把情感当成了货币。

胡知不能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打开手机,自己释放了,激素退去,眼神冷了下来,今天还得继续,这课翘了就翘了,没意思。

他想起来城北的实验高中,好像周六周日都不上课,今天是周日,正好苏小满不上课。

他犹豫再三,通过手机号加了她微信,头像是一个很可爱的动画表情包,一个双马尾的女孩笑得很开心。验证消息写的是“胡知,昨天晚上。”几个字。

“我已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没一会就同意了,没等胡知开口,对方就发了一条消息。

“这么快你就想找我做了吗?身体会吃不消的。”屏幕前的苏小满没有半分排斥,但内心已经开始担忧起胡知的身体。

胡知犹豫了没说话,过了一会打字道:“不是做那事,我想问一些问题。”

苏小满回答道:“那行啊,今晚你去清醒梦境找我吧。”发完这条信息,她闹钟响了,提醒她吃药,她眼睛里闪过一丝疲惫。

苏小满悄悄地拿出了藏在书包里的复方炔诺酮片,取出了一颗,就着茶水服了下去。

有一些不负责任的客人会控制不住自己,没忍住弄进去,导致她之前吃过两次片,生理期乱了几天,恶心,呕吐,使不上力。难受了好久,所以她现在天天吃长期避孕药来防止这种情况发生。

“你白天没空吗?”此时胡知发来信息,不知何时他已经点上了一根烟。

“不好意思,我实在是太累了,昨晚招待了好几个客人,我还要休息休息。”苏小满说道,脸上是没有表情的,只是一个劲地往被子里钻。

胡知的眼角抽动了几下,眼皮跳个不停,张了张嘴,那种心吊着的感觉一直被维持到了现在。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和小满的聊天页面。他也是,没有排斥的想法,只是觉得,哎,好辛苦。

许久,才发了一个字“好。”

此时的安妍正在上课,也不能说是上课,而是在划水。老师在上面讲三角恒等变换,她在下面画红色线条。

然后,同桌又收了她一把美工刀。

安妍的左手的白色护腕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抹红色,但安妍清醒了许多。

为了回应父亲的期待,她又开始记那些数学公式,开始认认真真听数学课。

明明听课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在她眼里会变得那么累?她感觉到她自己身上的能量在流失,眼皮很重。

唉,我的手指呢?安妍突然感觉不到她的手指了,摸了摸,麻的,没感觉了。她悄悄拉开了护腕,用牙齿咬了她的伤口。

伤口裂开了,她好像有一点点感觉了,没事,手指还在,挺好的。她的头低下去了。

李骐也在上课,笔掉在地上,他捡了一下笔,抬起头的时候差点磕到桌子上。

他突然想到,如果真磕上去会怎么样?然后他就开始重复捡笔的那个动作,一上一下的。

“李骐,你干嘛呢?”班主任点了李骐。“不听就给我滚后面去。”李骐犹豫了两秒钟,攥紧了拳头,和班主任对视了两秒钟,还是站到了后面。

他没心思上课了,除了把本子和后面的办公桌摆得平行之外,他好像确实找不到事情做。

他把注意力移到笔上,脑子里闪出了一帧画面,如果用笔戳自己的眼睛会怎么样?

啊?疯了?

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李骐在压制这样的念头。压制着压制着李骐就想到了那个倒在血泊中的长裙少女。

胡知已经两天没来学校了,莫非沈眠的死和胡知有关系吗?他赶忙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十分地清楚,胡知这个人诚实得要命,如果和胡知有关系,那他一开始就不会告诉李骐。

理智上是这么想的,但这个念头就和劣质的狗皮膏药一样黏着李骐,用针线缝进他的肉里,既然摆脱不了这个念头,那就别摆脱了吧。

午饭已经没有吃的欲望了,不是因为任何事,就是单纯不想吃。泔水没什么好吃的,钢丝球的钢丝,爆浆的鸡胗。

学生和博尔特跑100米一样,飞速地冲到食堂,就为了抢那个第1名。争着抢着,后面的人也跟着一起跑,第1个人差点撞上了从路口来的电瓶车,还好他往侧边一跳躲掉了。

李骐并没有跟着人流的方向走,而是选了反方向,上了楼梯,在4楼遇到了同样反方向走的安妍。仅仅一个照面,两个人对了一下眼神,共同看向了5楼。

避难所已确认。

等同学们都走光之后,两个人才靠近彼此,一前一后走了上去。在教学楼最顶端的天台上,能看到学校的全貌。高二的学生们,全部都去吃饭了,高三的刚回来,高一的还坐在教室里上课。

李骐坐在这里抽着烟,眼神瞟到了安妍,安妍这次没往边缘走,只是看了看她的护腕,李骐也注意到了安妍换了护腕,不再是旧的了,只不过新的护腕晕出一抹红,注意到李骐的目光,安妍把校服袖子向下拉了拉。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李骐试图说些什么打破尴尬。

“我叫安妍,安心的安,女开妍,你呢?”安妍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说没关系。又补充了一句,“高二,二班。”

“李骐,木子李,马其骐,高二,七班。”

“七班啊,好像是物化生呢……”风吹散了安妍的头发,在阳光之下,她把头发往旁边撩了撩。“你理科很好吗?”安妍问道,眨巴眨巴眼睛。

“还行,不算差。”李骐淡淡地说一句。

“物化生师资都不错呢,全是顶级老师,总分也是断层领先我们,真羡慕。”安妍说道,她心里想的还有一句没说出来:“可资源给我也没什么用。”

“你很在意我的手腕吗?”安妍突然来一句,像一块大石头一样把李骐砸懵了。

李骐愣了几秒,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脑子里想了很多很多画面和答案,“不知道,只不过我看见了,很想抱抱你。”李骐鬼使神差地说了这句话。

越界了。他的大脑在提醒他。

安妍被李骐的话吓一跳,羞红了脸,反应了几秒之后,脱下手中的护腕,靠在了李骐身上,把手搭在了李骐的腿上。

李骐目之所及,都是安妍那一道道伤口,李骐本能地想触摸,想舔舐,但他强忍住此时奔涌的感情,说不上来的感情。

“我感觉你应该见过我,因为学校里面大部分人提到七班就知道里面有一个李骐。我以为平时太过于调皮和不羁放纵,太张扬,所以很多人对我都比较面熟了。”李骐说道。

“是吗?我平时下课不怎么出去,连吃午饭之后也是马上就会班级坐着了。从小就被圈养,已经不知道怎么和别人说话了。这还是第一次说那么多话。”安妍说道。

他看见李骐把抽完的烟头放在地上按灭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旁边的台子上。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的烟头了,各式各样的。

“这地方你以前经常来吗?”安妍问道。

“是啊,我以前中午不睡午觉的时候经常会过来抽烟,年级部可能还没发现过这个地方吧,挺安全的。”李骐说道,犹豫再三还是加了一句:“你真软。”

安妍像是被击中了一样,红着脸说不出话来,但又感觉不到一丝冒犯,剩下的只有被夸赞的娇羞和不知所措。

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待在天台上一个中午了,他们放弃了吃午饭的机会,转而抓住了这份难得的时光。情感上的饥饿和肉体上的饥饿,他们不约而同选择让情感满足。

“安妍,饿吗?”李骐问道。

“不饿……”安妍低着头回答道,又摸了摸肚子,改口道:“还是有点饿的。”她朝李骐笑了笑,脸上的天然腮红落在了李骐的眼里,挥之不去。那一刻的时间好像是被停止了一样,此刻即永恒。

风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同学都已经吃完饭回到班级了,他们依然坐在天台上靠着。

此时年级部通过话筒向各个班级传话。每个班都有一个喇叭,年级部只要一说话,所有人都能听见。

“近期我们学校发现多起男女生接触过密现象,现在我做如下通报,5班……,经过学校年级部商议,给予以上等人留校察看处分。”

听到这个,安妍的心里泛起波澜,像是往下拽了一下,本能地想远离李骐,可又舍不得,明明才见了两次面,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亲近感。不知道是为刚才的动作感到歉意而补偿,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原因,安妍把头埋进了李骐的胸口。

李骐摸着安妍的头,她扎着的低马尾尤其显得温柔,清香传入了李骐的鼻腔里。没一会,安妍的头发就被李骐弄乱了,李骐露出了坏笑。

安妍打了一下李骐,却没怪他,而是坐起来扎好了辫子。

“可能明天我们就又能见面又有午饭吃了。”李骐说道,语气像是在承诺什么。

“开什么玩笑呢。”安妍小声嘀咕了一句,拉了拉李骐的手。

然后,午练打铃了,安妍几乎是小跑回班级了,李骐站起来停留在原地,像是目送着安妍。然后点了根烟,午练什么的,他也不在乎,反正到点抄抄同桌的算了。抽完烟,李骐下了楼。

在楼梯的拐角处,李骐看到一男一女走在一起,他认识,也是物化生的。这两人明明看起来很亲密,却没有被年级部认为接触过密。

想了想,李骐想起来了,这是年级部主任自己班上的。

到了晚上,隔着两个街区,胡知在家泡完咖啡,做足了心理准备,拿起电瓶车钥匙和大门钥匙,也下了楼。

“我来了。”他给小满发了信息。

“我还没去清醒梦境呢,你要不先来我家?”苏小满说道。

“这样好吗?”胡知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信息。

“没事的,我家现在没人。”说完她就给胡知发了定位。

胡知骑着小电驴赶往小满家,一路上感觉耳朵热热的,无论他开得再快,凉爽的风都吹不散他脸上和身上的温度。

到了小满的小区,胡知停了车往小满家走,小区很标准。有多么标准呢?这座小城市里面的学区房是什么样的这个小区就是什么样。

又走一会,离得老远就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在向他那个方向招手,他看不清。

走近一点才发现是苏小满,胡知愣在了原地。在小区门口小满穿的是普普通通的校服,不是V字领,没有乳沟和乳房,甚至全身露出来的只有脸,脖子,和脚踝。

胡知盯着小满的蕾丝边白袜看了好久,缓过神来才发现小满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很干净。

“走吧。”小满笑着说,她刚想牵住胡知,可手悬在半空中,又放了下来。注意到她的动作,胡知轻轻地握住了小满的手腕。就这样,俩人上了电梯。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好像是苏小满的味道,又或者是电梯里的香薰,胡知分辨不出来。

俩人时不时看着对方,又别开视线,胡知习惯性地看向苏小满的胸口。

注意到胡知的视线,苏小满脸颊微微发烫,但与胡知的距离好像更近了。

就像是过了一年一样,电梯终于到了22楼。苏小满和胡知一前一后地进了小满的家。

上次见到胡知的时候,她把衣服脱得一干二净,也帮胡知脱得一干二净。

但这次没有。

她从冰箱里拿出了两瓶听装可乐,一瓶递给胡知,一瓶递给自己。

胡知眼里闪过了复杂的情绪,关于沈眠的问题刚要说出口,又咽了下去。

“话说,你有没有去医院检查过身体。”胡知脑子短路了一下,问出了这个问题。

小满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红着脸解释道,“我买了试纸……但还没用。”说完她拿出了三种试纸,分别是HIV,梅毒,乙肝。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病,昨天晚上差点就伤害你了。”苏小满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

“无所谓,这不是没插吗?哈哈哈。”胡知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苏小满的脸更红了。

“可我还是用嘴……”她想继续说,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胡知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后又被轻松的神情替代,“没事。”胡知这样说道。

看了看时间,距离苏小满上班时间还有很长时间。胡知说道:“要不把试纸拿出来?现在测测。”

苏小满咬了咬下唇,红着脸,像是要拒绝,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从房间里拿出三个试纸,然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在胡知面前脱下了校服裤子,然后是内裤。

胡知的视线像是被捕获了一般,苏小满红着脸,轻轻地说:“来吧。”

“试纸测验你脱啥裤子啊?”胡知说道,看着呆愣在原地的苏小满。

“啊?”苏小满愣了一下,说道,“我以为要用体液……”

胡知没说话,帮苏小满穿上了内裤,洗了洗手,拿出棉球,蘸了酒精,轻轻握住了苏小满的手,把酒精棉球涂在了苏小满的无名指上。

随后胡知拿出了采血针,苏小满的手指头颤了颤,声音像蚊子哼哼:“我,我怕疼。”

胡知看着苏小满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吻了上去,采血针也按压了下去。

不一样的是,感觉不同了。这一次不再是欲望,而是,你很可爱,我控制不住。

对于苏小满来说,这样采血好像也没有那么疼了,至少和清醒梦境里被撑开的疼痛不一样。

苏小满身体颤了一下,温柔地回应这个吻。随后胡知拿出试纸配套的毛细管吸取小满的血液,小满的呼吸声变得沉重。

然后胡知把血液样本滴入三个试纸的加样孔里,按说明书滴加配套的稀释液,血液依靠毛细作用在试纸上向前渗透。

就这样等着吧,等个十几分钟,等结果,等一个明天。

苏小满也又活了一天,不管是今天,还是明天,都能活。三张试纸均显示阴性,苏小满看到这个结果后钻进了胡知怀里。胡知也搂住了苏小满的腰,他心里反正轻松了很多,不是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是苏小满很健康。

“你还想要吗?不收钱,我希望今天你是第一个。”苏小满把头埋在胡知胸口,声音闷闷的,胡知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胸口热热的,湿湿的。

胡知没说话,只是把手伸了进去,苏小满发出两声呻吟。过了一会,胡知才开口,“好了,现在我是第一个了。”苏小满眼中闪过失落,很快又被暖意取代。胡知捏了捏小满的手,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我们学校最近死了个人,你知道吗?跳楼的。”胡知问。

苏小满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沈眠吗?”她开口道。

“是,我听说她在清醒梦境上过班,所以昨天晚上我就来了。”苏小满眼里闪过失落,但是她感觉到胡知的手把她的手掌包裹得更紧了。

“你和她的关系是?”苏小满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没关系,没事做,只是感觉有蹊跷,所以才来问问。”胡知这样说道。

小满的失落一扫而空,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失落,不过现在没了。

“她确实是来清醒梦境上过班,但是因为清醒梦境对钱的克扣太多了,加上她遇到了几个不太绅士的客人,所以离开了。”苏小满解释道。

“去哪里了?”胡知追问。

“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好像是去了不夜城。”

“目标已确定,我该走了。”胡知松开了手,轻轻推开了怀里的苏小满。

随后他看向了那三个试纸。“这三个试纸你应该把它裱起来。”胡知嘴角上扬,说了这句话。

“我们还会见面的,对吧?”苏小满脸颊上出现了两行泪,滴落在她的内裤上。

胡知回头,注意到她的泪水,心里一紧。抽出一张纸,擦干了她的泪,然后又轻轻地帮小满穿上裤子。“我还会回来的,很快。”

苏小满看着胡知出门的背影,却没发现她的嘴角上扬了很久。

晚上11点李骐和安妍一前一后走在路上。

刚才他们都在放学路上遇到了彼此,彼此之间都注意到对方的存在,就像有引力一样,走在了一起。但校园的规则对他们来说,就像是斥力一样,让他们不得不隔了两米远。

就这样,空气沉默着,周围都是学生们的喧嚣,本来上课没精神的人,在路上个个都是精神饱满。但那些住宿生就惨了,因为洗漱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然后就得集体在宿舍里学习,美其名曰弯道超车。

后面的电瓶车差点撞上了李骐,旁边的汽车呼啸着掠过,扬起了一片灰,成为了这座城市的背景板。李骐走在了道路旁边的草地上。

“安妍。”随着走到体育馆旁边,学校的势力削弱,李骐叫住了安妍。拉着安妍的手臂走到了草地上。

“想什么呢?”

安妍身体轻颤,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但也没有瞒着李骐,“我刚刚在想一个场景,如果我穿着白色长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倒在血泊,会不会很干净。”

李骐没料到安妍会说出这句话,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愿意抛弃你对这个世界所有的感受途径吗?而介质就是你的身体,结果就是你的大脑。”

安妍没回答,只是说,“前几天我路过这里,有一个女孩跳楼了,死在我面前,可是我当时根本感受不到恐惧,而是看到了宁静,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了。直到后来我才感觉到那一瞬间,这种感觉是有多荒诞。”

李骐像是捕捉到了什么一样,“当时我也在附近,救护车的声音吸引了我。然后我过去了,动作确实是很美,在我眼里看来的话,别人可能会觉得我是个疯子,骂我无情。可是呢,只有我知道,无情的凶手不是我,我不过是在给我自己或者是她最后的安慰而已。”

李骐沉默了一会,接着说:“反正人就是没了,也不能复活。在我不知道事情的真正情况的时候,武断地评价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

“那你对她的事情好奇吗?”安妍顺着问了一句,语气像是很意外李骐会这么说一样。

“我还行,我只知道她叫沈眠,不过我们已经忙到没有时间管别人的事情了,不过我有一个朋友,叫胡知,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逃课的,老师至今一个屁不放,好像就是在查这件事情。”李骐说道。

说着说着,路过了一个路口,李骐下意识等待,安妍还在往前走。李骐把手拦在了安妍身前,示意她停下,让那个车先过去。安妍靠上了李骐的手,停下了。待车过去,李骐左左右右甩了三下头,确认没车,才牵着安妍过马路。

路过了事发地点,安妍问:“沈眠疼吗?”只是问了这个问题,口气似乎不像是寻求答案,而是为了问而问。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地面,感觉空空如也的地面很干净,没有半点灰尘。

李骐点了一根烟,说道:“要看你是怎么落地的了,如果不是头部落地,骨骼断裂刺穿胸膛,人可能疼到休克。如果楼层不高,可能不会死,而是终身残疾,那么到时候你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李骐抽了一口烟,接着说道:“如果你把死亡当成一个大奖的话,那么抽中它,你需要足够大的运气和代价。事实上如果头部先落地,在足够高的高度之下,意识会在10-20毫秒消失,这也是一个概率性事件,而且至今没有亲历者能活着回来告诉到底疼不疼。”

李骐只是说着,丝毫没在意安妍有没有听。但是两人心里都很安逸,这破烂的断壁残垣终于愿意给他们砖瓦去砌一座小花园了。

安妍看着李骐手上的烟,虽然觉得难闻,但她不排斥李骐这个动作。

“所以当时在现场,你是不是也抽烟了。”安妍问道。

“是啊,你看见了?”李骐问。

“没看见,但我闻到了,当时我好像溺在水里,只能感受到烟味了,而且好像和现在的烟味是一样的。”安妍说道。

走着走着,到了安妍家楼下。

“再见,李骐。”安妍摆了摆手。

“再见,安妍。”李骐只是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李骐回到家以后,她的妈妈习惯性地端上夜宵了。

“妈,明天我想自己带菜去学校吃,家里应该是有保温盒的吧?”李骐吃着夜宵,和妈妈说道。

“行,我明天早上给你弄,你带过去中午吃。想吃点什么。”妈妈问。

“随便,搞点好吃的就行了,饭多点,我现在饭量变成原来的两倍了。”李骐说道。

“好,到时候保温盒记得带回来,别放在学校第二天馊掉了。”妈妈说道。

“好。”

在胡知走后,苏小满就去清醒梦境上班了。她在清醒梦境的厕所里使劲洗着下面,有个客人不小心弄进去了。她也不好意思生气,只能默不作声,脖子也被掐红了。

她觉得下面被撑得很疼,明明那么窄的地方,那么大的东西是怎么放进去的。她把手伸了进去,呻吟了一下,黏糊糊的。她闻了一下,一股腥涩的味道,肚子里翻涌。

她想着,如果是胡知就好了,最起码她再也不是个800块钱的一次性充气娃娃了,更何况到手只有400块。

她的眼眶逐渐变红,过了许久,才调整好状态,挂着微笑地坐在了吧台上。

这虚假的面具,戴在了苏小满的脸上,代价是忍受,收获是金钱。

胡知打了个喷嚏,叼着烟往“不夜城KTV”走去。眼神发冷,眯起眼,整个世界都变暗了。

他很难说清楚心里的感受是什么,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心跳的速度越来越快,腿越来越软,胡知后面几乎是扶着墙走的。

在初二的时候,胡知和一个初三学姐打交道,初三的学姐告诉他说,不夜城这个KTV里面,只要进去了,就得做好失身的准备。

胡知穿过了一个暗巷,来到了一个电梯前。地上都是烟头,破碎的酒瓶,呕吐物,唯独没有血。

一个KTV,入口是电梯。

胡知蹲在墙角边抽着烟。发了个信息给刘少凯:“你去过不夜城KTV吗?”在等待信息的过程当中,他看到了一对学生情侣也进去了。

女生穿着一个超短裙,屁股露出来一半,胡知忍不住向里面看去,好像是真空的,胡知移开了眼。

“不夜城KTV?”刘少凯过了一会回复道,“你怎么有雅兴跑到这儿来玩了?”“你要真想玩的话,去狂浪也行啊。”他又补了一句。

“我去查沈眠。”胡知的语言像是一把刀,刻在了刘少凯的眼睛里。

刘少凯愣住了,随后发了一句,“就知道你和那个女的关系不一般,也对,她是长得比较清纯,身材比较好的。”

胡知看了看信息,没想理,只淡淡地发了一句,“嗯,对。”

“我过来,带你去玩一玩吧。”刘凯发了一句,“不过这次得你请客。”

胡知嘴角微微抿紧,“好,你要玩一些特殊项目吗?”胡知又问。

“我不知道你嘴里的特殊和我嘴里的特殊一不一样呢,不过我不会花你多少钱的。”刘少凯回复道,“一会见。”

又有几对看起来像是学生的情侣走了进去,小一点的只有初一初二那么大,可能更小。感觉不像是情侣,更像是……兄妹?

胡知又看到了一对,男的看起来像是高中生,还纹着青龙白虎,挑染小黄毛,飞机头。然后牵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六年级的女孩子,也进了那个电梯。

刘少凯吹着口哨过来了,拍了拍胡知的屁股,用手按了电梯上行按钮。两个人进了电梯,电梯在4楼停下。

“几位?”吧台问。

“2位,小包。”刘少凯说。

“哦,对了,记得帮我们留2瓶啤酒,要新酒,不要老酒。”刘少凯接着说。

此时的男服务员眼神好像在和刘少凯传递一些什么信息,胡知敏锐地察觉到了。

“一瓶啤酒就好了,我酒精过敏,不会喝酒。”胡知对着男服务员说。

“好的,兄弟,其实这里是可以外带酒的,如果你想的话。”男服务员对胡知说。

“今晚的消费是1088,还赠送西瓜果盘。你们是请客还是AA?”

“充个会员吧。”胡知说道,“1200。”

“发过去了,看一下。”胡知把付款凭证给男服务员看了看。

“你们的包厢在A777,祝你们今晚愉快。”男服务员边说边带路。

后面传来了对话声,被胡知听见了。

“拿箱酒过来。”

“新的还是老的?”

“什么新的老的?勇闯天涯就行了。”

“好,这就来。”

隔音门一排排,门缝下面射出一点点光,门上有玻璃,但是依旧看不清楚里面的内容。包房的隔音做得很好,但他还是能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喘息声,干杯声,大笑声,还有杯子碎掉的声音,唱歌声对他来说反而不是那么刺耳了。

地毯是红的,空气是冷的,气味是汗味、烟味、酒味混合的。服务员给他们开了门,然后递给他们一包话筒套子。

关上了门,但是不得不说,KTV里面的氛围很好,他点了一首薛之谦的《动物世界》。此时的胡知觉得自己像是个吟游诗人。

“在人们腐烂的欲望下,兽性来不及抹杀,算了吧,懒得去挣扎。”

“人类用沙想捏出梦里通天塔,为了贪念不惜代价。”

“驾驭着昂贵的木马,巢穴一层层叠加,最后啊,却一丝不挂。”

一首唱完,胡知已经进入状态了,他不知道今天来是唱歌的还是来调查的。

算了吧,去他妈的。

这时,刘少凯点的新酒推门进来了。看起来像是初中生,比苏小满小一点,身材曲线很好,扎着双马尾,不是穿着深V工作服,而是穿着白色的吊带裙。

她用带着俏皮和撒娇的语气问道:“你们两位谁点的酒?”

胡知没说话,而刘少凯则一把搂住那个女孩的腰。“唱啊,再唱啊”,对着胡知说道,为了不扫刘少凯的兴,胡知点了一首《大鱼》,开始唱了起来。

他唱得很好,气声也用得恰到好处。刘少凯也听得很开心,听那个女生的小花园,听她的喘息声。

胡知也听到了,顺着声音方向看去,确实是为了贪念不惜代价,胡知的嗓音在这里颤了一下,可惜了,他自己不知道。

歌唱完,他走了出去,心里闷闷的,想去一趟洗手间,刘少凯和那个女生根本没注意到他离开。

走廊的地板还是红的,还是粘的,门板还是隔音的。他进了洗手间,好像犯了PTSD了,去检查检查旁边隔间有没有人,有没有喘息的声音。

他现在真的开始怀疑自己了,他到底是在调查,还是在促成另一件悲剧的发生?

别扯了,就这样,我承认,这只是必要的代价罢了,希望这样能有点用。

回去之后,刘少凯已经在抽事后烟了。那个女孩依偎在刘少凯的怀里,身上穿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丢到了沙发的角落,两个人时不时地亲吻一下,没有注意到胡知的目光。

“话说,你在这个KTV里唱过多少歌?”胡知问那个女孩。

“你要点我的话可是要加钱的,不过如果没有中间人的话,我可以只收你600哦。”女孩拉了拉胡知的衣角,往胡知的大腿蹭着。

欲望。底线。愧疚。

不适感。

“行,我点你。”胡知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然后和刘少凯交换了一下眼神。

“行,我收到。”刘少凯穿上衣服准备离开了。“有点紧,你悠着点玩。”留下了这句话。

胡知拍了拍额头,轻轻骂了一句。

他帮女孩穿衣服,女孩满脸诧异,不可置信地看着胡知。

“既然我付了钱,那你就随我处置了。”胡知面色平淡地说,虽然尽力控制住自己,但还是忍不住看了看女孩的下面,像是被强撑开一样,好像还带着血。

空气中隐约有股腥腥的铁锈味,胡知的心揪住了。

“你不疼吗?”

“疼。”女孩只是淡淡地说道。“刚刚那个哥哥好粗鲁的,进不去还在使劲塞。我又不敢大叫。”

“我说了轻点,他还在塞,只顾着自己爽。我一点感觉没有,只有疼。”女孩抱怨了几句。

最爽的是刘少凯了,真的。

但胡知顾不上疼了,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认识沈眠吗?我听说她在这里工作过。”

“啊,她啊,我了解得不多,我只知道她是16-18岁的,比我贵点。”

年龄。标价。商品。消费者。滋养。

负罪感。

“但是她上个星期离职了,不知道因为什么,经理不让我们讨论她。”

“经理?”

“就是门口那个男服务员,你进来的时候应该看见了吧?”

胡知沉默了,但可以了,有目标了。

不过胡知心里还有一道坎,他试探性地问了问女孩:“你为什么年纪这么小就做这个?”

“为了活得不那么廉价。”

发表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error: Content is protected !!
滚动至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