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盐酸舍曲林和盐酸氟西汀

  李骐晚上回到家也累得要死,整个人就像是炸开一样,班主任非得要他们晚自习在规定的时间写规定的科目。

  一个科目写几十分钟,专攻一个课题的时间都没有。这种老师就是控制欲强大到把自己当成上帝的肿瘤,真把自己当成老父亲了。

  本来是能学完几个模块,带着一门的知识点回来复习的,结果因为这个安排,一个模块没学会,六门除了那丁点作业,啥都没进展,现在还要带着三门作业回来做。做完作业再攻课题就又要忙到凌晨两点钟。

  麻了。不写了。

  抄吧,妈的。

  抄作业是效率最高的方式了,抄完就能分模块攻克科目知识点了。又要浪费一小时。

  李骐越想越气,越来越觉得这班主任畜生,抄作业的时候时不时地闪出他掐着班主任的脖子的画面,锤班主任的画面,踩班主任的画面。

  突然李骐脑海里弹出了血,起初是班主任的血,黏腻,恶心,他去洗手间洗了三遍手。

  甩手的时候脑子又开始乱弹了,还是血,但这次不是班主任的。李骐脑海里闪过安妍洁白的手臂,上面血红的伤口渗出鲜红的水珠,李骐控制不住地想舔。

  别这样想,停下,变态。他脑子里出现了这样的声音。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在他嘴里了。

  那是水,不是血,没味道。

  李骐又洗了三遍手。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是桌子和一沓纸,上面写着三角函数恒等变换所有公式和应用场景,下面还有几十道例题,左前方是解析和答案。

  sin(A+B)=sinAcosB+cosAsinB(安妍的手好白,手掌有点粉。)

  cos(A+B)=cosAcosB-sinAsinB(她的手好可爱,手臂也很白,刀口也是,好干净。)

  tan(A+B)=(tanA+tanB)/(1-tanAtanB)(她渗出的血也好干净,好鲜艳,好纯洁,好神圣。)

  李骐写着写着,嘴里的口水却不停地分泌。李骐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展开了一个三角函数题目,其中几项全消了,只剩下孤零零的2sinAcosA。

  公式也是孤零零的,那它会不会也可以不孤独呢?说完,李骐在旁边划了一个等号,2sinAcosA=sin2A,这下有两个A了。

  隔着三个街区,安妍的父亲安周知正在敲着安妍的门。

  “安妍,补习班的事情谈妥了,以后每周六早上把你送去市里一对一补课,你要认真学习啊。”安周知站在门框外,没进去,他和安妍隔着一扇看不见的门,门是开的,但好像也关上了。

  安妍没回答,低着头,没看安周知。看着练习册,点了点头。见到女儿的反应,安周知关上了门,脸上没有挂着笑,但也没说什么。

  安妍沉默了一会,巨大的黑雾笼罩了过来,她的身体又开始发麻了,她开始找美工刀,开始翻着书包,随着找的时间越长,身体越麻。她心跳好像加快了,也开始耳鸣了。

  终于,她找到了美工刀,美工刀划入皮肤,拉开一道口子,渗出了血,这道伤口好像很深。安妍的心里像是被电了一下。

  李骐还在房间里想着安妍洁白的手臂。

  又是一刀,这一刀拉在了刚刚那道伤口的上面。

  李骐还在想着安妍流出的干净的血,很神圣。

  要划第三刀的时候,她想起了李骐,忍住了,渐渐的身体也不那么麻了。血不小心溅到了地上,她没力气管了。

  她取出书包里的碘伏,涂在了伤口上,她的手臂颤了颤。

  不知过了多久,她俯下身开始擦着木地板上的血迹,空气中飘着碘伏和血液的味道。她就怕此时此刻父母会走进房间里,看到这一幕。也怕清理完了之后,味道会散不去。

  清理了好一会才清理干净,她把窗户打开,把刚刚清理地面的纸巾和擦手臂的纸巾全部丢到外面,窗户没关。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着李骐今晚说的话,如果死亡是大奖,那么抽中它,需要付出足够大的运气和代价,如果运气不好,连再次选择死亡的权利都没有了。

  她把护腕取下放在枕边,脱掉衣服,到最后身上连块布都不剩,然后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像蚕蛹一样蜷缩在被子里。

  起初被子是凉的,有点舒服。在后来,还是舒服的,是带着温暖的舒服。安妍把手腕贴在胸口,乳头蹭到了伤口,两处都麻麻的。

  安妍的脸颊有点热热的,她把头伸了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这时的李骐还没上床,他还在对抗那该死的三角函数,这下子又来处理和差化积和积化和差了,相比于被这个公式,他更倾向于把A拆成(A+B)/2加上(A-B)/2。拆解和整合是他的习惯。

  下面又开始做有图的题了,李骐十分喜欢在图上找式子的关系,他把所有的条件,不管是明面上的,还是隐藏着的都算在一个叫自由度的单位里,不重复的关系都算作不同的自由度,关系越多,自由度就越小。当自由度为0的时候,那么就会出现一个解,那么就是答案。如果自由度为1,就会出现一个关系,从关系中可以判断出有无最值或者极值,这便是答案的可能性。他想过出现自由度为2的情况,但他知道这在高中几乎不可能,变量太多。

  明天就要月考了,但他依旧不想睡,刚刚做题的过程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包括安妍的手臂和伤口。

  李骐一点不慌,月考不过只是一次公开成绩单的一次小练习而已,他的家长不需要知道分数,那不关李骐家长的事。

  从小到大,李骐就比较独立,家长对他也很放心,几乎不关注成绩,就算是最差的时候,全县四千多名,快考不上高中了,才会说几句话。除此之外,没有。

  今晚又有多少校友没睡着呢?李骐想着,也许有很多吧,也许也没多少,但他肯定是其中一个。

  想着想着,他莫名其妙就在床上了,他抱着被子,开着定时十分钟的音乐,心里念叨着:晚安,安妍。

  至于真的没睡的,也有胡知。他刚从不夜城KTV里出来,脑海中又多了一个名字,林朝露。

  胡知在家里点了根烟,越抽越闷。他始终觉得,他是造成那位少女下面带着血的罪魁祸首。如果不是他硬要调查,或许这位林朝露还有苏小满就不会在他脑子里来回蹦跶。

  胡知笑了笑,没准是好事呢,朝露,小满,拉我一把吧。

  哈哈哈。胡知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到底是我拉你们,还是你们拉我?

  哈哈哈。胡知这次笑得更大声了点。

  苏小满这时发了消息给胡知:“查到什么了吗?”

  “没,她们经理不让说。”胡知回了一句。

  “那,那你今天晚上还是付钱买‘东西’了吗?”苏小满打了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发了出去。

  “嗯,我点了一个,但没上,也没碰她。她只有14,叫林朝露。”胡知连续发了好几条消息。

  “她被我一个朋友硬塞进去了,下面没湿,也不滑,出了点血。我看着心疼,就没有欲望了。”胡知接着说。

  苏小满想起今天在洗手间洗下面的场景,心里也跟着痛了起来。她打字道:“如果是胡知的话,会不会……”打了一半,又删掉了。

  “真让人挺心疼的,我也有过。”苏小满说。

  胡知沉默了,心里有点堵。他有一瞬间希望是他,不管是对苏小满还是林朝露。不知道是欲望还是心疼,他觉得他不该这么想,真正想对她们好的话,那就什么都别做了。

  算了吧,懒得去挣扎。

  胡知上了床,翘着二郎腿,开始玩单机游戏感受世界观了。但他的心永远沉不进去那世界观里,满脑子苏小满和林朝露。小满红着脸说“我以为要用体液”的样子,朝露说出那句话的麻木感。

  他合上了电脑,才想起来明天要月考,坏了,又没复习,而且已经两三天没上课了。胡知得突击一下,看来今夜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加油吧胡知,加油吧苏小满,林朝露,你也是。

  胡知坐在书桌前,一沉下心就坐到了天亮,中间还收到了苏小满几条消息。

  “我下班了,今天挺轻松的,至少,不那么难受了,谢谢你,胡知。”

  “我们学校明天要月考,好像是和第一高中联考,我还没准备呢。”

  胡知在凌晨看到了消息,困意被打散,“我就是第一高中的,明天确实要月考,看来我们考的是同一张卷子。”胡知回复道。

  说来也确实好笑,明明比人家城北实验高中的实力差了一个大档,还非得给自己取名第一高中,你说这扯不扯,扯不扯。

  胡知就那么坐着,直到天色变蓝,路灯关闭,鸟开始叫了。他突击了一晚上,背了一会儿古诗词,为了那6分,不值得,要不是怕被罚抄,他才不会花那半小时背书。

  他看着一晚上看网课的笔记,密密麻麻全是突击的痕迹,揉了揉眼睛,泡了杯咖啡,塞了几片吐司面包,收拾好了书包,才开始往学校赶。

  胡知到了第一高中,又复习了一个早读,班里和死了人一样安静,到考前几分钟年级部的大喇叭准时响起。

  “这次我们是和城北实验高中联考,试卷整体质量较高,请同学们认真对待。”

  “卷子拿到手之后,先通篇浏览一下卷子,看看哪些题目简单。”

  “计算不能马虎,算错一个数字就是10分。”

  “仔细审题,认真答题,把关键词句画出来,认真对照。”

  “考一门放一门,不要一考完就对答案。”

  “……”

  就这样念叨了10分钟,和坏掉的收音机一样,同学们在下面嘘声一片,有人不耐烦地抖着腿,敲着橡皮。李骐身边不停地响着同学们轻轻的骂声,就和烧开的水里冒出的泡泡一样。

  “傻逼。”

  “讲死了。”

  “逼话真多。”

  李骐站起身,当着监考老师面,把班级里面的那个大喇叭关掉了。老师没说什么,默许了这个动作。

  李骐回到座位,然后就开始坐那等老师发试卷,先是答题纸,然后是试卷。

  第1门是数学,李骐边涂准考证号,边看着前几道题目,有些题目看着看着已经有思路了。

  就在他动笔之前,一个念头又闪了出来。

  再检查检查准考证号嘛,说不定涂错了呢。

  李骐检查了一遍,没错。

  再检查检查嘛,一个一个对。

  李骐又检查了一遍,好像没问题。

  再看看趋势嘛,交叉验证一下。

  李骐又对照了一遍,2415001104,分别是,下上下上平下平上下。

  这下念头减弱了,不然的话他只觉得浑身刺挠,做不下去题目。又浪费个两分钟,挺烦的,但是他也只能继续往下做,好在做题速度比较快,平衡了。

  李骐没几分钟就做到了选择题第八题,他看了看同一考场的胡知,他已经做到填空题第三题了,但是其他人都还在前几道选择题。虽然李骐相对于别人还是很快了,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急迫的味道。

  胡知突击了一晚上,效果挺好,好多题他都预判到会考,毕竟现在还是阶段性学习,还没到一轮复习二轮复习。再加上免费的网课确实是比在学校里的课程质量好,还可以重复观看,胡知确实是自己就能学懂了。甚至效果比班上的同学好太多。

  所以说对胡知来说,上学真的就是浪费时间和浪费生命,天天去遵守什么破规矩,听那些低效的课,消磨自己的精神,不值。但可惜的是,大部分学生都相信自己的老师,大部分老师都相信自己的实力,大部分家长都相信孩子的老师。就这样,拧在了一起。

  胡知在填空题最后一题卡住了,是一道三角函数最值题。苏小满也是,最近都在上班,没时间复习,她也卡住了。

  胡知跳了那道题目,继续做,在不知道耗时多久能解出那道题的情况之下,他选择不浪费任何时间,接着做下面。

  苏小满还在死磕,磕着磕着,她脑子里就开始闪出胡知说的话,昨天晚上他又点了一个女孩子。虽然知道胡知是为了调查,但她心里面麻麻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过神,她赶忙看了看时钟,才过去五分钟,她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做题目,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允许她想这想那了,填空题做完,还有简答题,数学考完还有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月考完还有联考模拟考,最后是高考,今晚还有客人……数到这,她停了。

  安妍正在做题,但手抖得很厉害,心脏也怦怦跳,像是被一根线拉着向下扯,不一会额头就冒豆大的汗珠了。

  她脑子里冒出了父亲期待着的笑脸,冒出了母亲的话,冒出了白裙,手刚要去文具盒里找美工刀的时候,好像感觉到有人扶着她的腰,很安心,想到了李骐,又想到这是考场,手收了回来。

  人们都说文科生数学差,虽然这并不是事实,但是她是这一句话里面的一个。在李骐做完填空题最后一题的时候,她刚把选择题完成。

  就这样,都在熬着,终于熬完了数学考试。下面考英语,一高的年级部喇叭还在响,年级部的人又开始唠叨了。李骐那个考场的监考老师把喇叭又打开了,毕竟还要听听力,那么这些唠叨声都变成了背景的白噪音,没办法呀,只能当白噪音处理了呗。毕竟,谁还有心思听那些废话。

  考试考了一天,然后结束。又浪费了一天,也很累,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一整天。为了节约时间,学校把6门压在了同一天,甚至是晚自习都在考试。

  李骐回到家,一句话没说,躺在了床上,闭着眼,脑袋里已经弹不出任何东西了,过一会拿起了手机,只是觉得舒服。

  安妍还得应付父亲的提问,比如“今天考得怎么样?”之类的话,她依旧是点点头答复,她思来想去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下去,抱着被子侧卧在床上。

  苏小满还是来到了清醒梦境,但此刻她已经发出不了呻吟声了,除非真的很痛,她只是看着那些客人点了她,进来了,又走了。

  胡知放学连书包都没带,他没这习惯,也不屑于晚上回家去复习,没意义,回家就应该好好休息,家不是让人累死累活学习的地方。他觉得那些年级部的孬种们和班主任都没想通,从早上6:30到晚上22:50,16个小时加二十分钟,难不成加上晚上那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就能发生质变了吗?

  扯淡吧,甚至有的老师还觉得洗澡浪费时间,叫学生夏天一周洗两次澡,说放假玩俩小时游戏就是贪玩了。和学习的时间比起来,洗个澡,玩会游戏连零头都算不上。他们非得压榨着学生所有的时间,然后才觉得这孩子学习很认真。

  胡知笑了笑,再吸一口烟,发现烟已经燃到根部了,烟气烫到了他的嘴唇。他抿了抿嘴唇,吐了一口唾沫,向着那学校大门,脚向着清醒梦境走去。

  他走进了清醒梦境,花了800点了苏小满。上一个客人刚从包厢里出来,胡知的眼神冷了下来,盯着那个客人两秒钟,那个客人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只是穿好衣服走了。

  胡知进了包厢,看着淋浴间里的苏小满正在清洗着下面。胡知没说话,只是脱了衣服,走过去,调好了水温,坐在苏小满旁边,帮苏小满洗下面。

  摸着苏小满,胡知的心跳越来越快,苏小满只是红着脸贴近胡知然后用嘴含住了。

  胡知愣了一下,也没动,就安静地帮苏小满洗着身体。

  “今天考得怎么样?”胡知问。

  苏小满的嘴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只是看着胡知说:“挺好,有一道数学题卡了很久,填空题最后一个。”苏小满说着说着就靠到了胡知的身上,这一次,只有依赖和羞涩。

  “那题啊,我直接跳过了,我最后写完了之后再去做了一遍,推到了那个最终表达式,我直接取一个特殊值猜了一下,猜了个√3/4。”胡知说道,摸着苏小满的腰。

  “好痒,别闹。”苏小满说了一句,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你今晚是花800点的我吧,我回头自己退400给你。”苏小满说着,然后坐到了胡知腿上,没有问胡知的意见,放了进去,这才开始喘息起来。

  胡知愣了一瞬,没说话,只是抱紧了正在动着的苏小满,然后吻了上去,舌头与舌头相互纠缠,像一道打不开的结。

  “胡知,我不嫌弃你的,而且我吃了药。嗯……”苏小满红着脸说,把脸埋在了胡知胸口,她觉得小腹中间涌入了一股暖流。这比那些不小心弄进去的客人都要暖,那些人是恶心的,脏的。可这次她没有这么想,她多希望胡知再也不出来了。

  “对不起,胡知,我感觉我很脏。”苏小满对胡知说,胸口紧紧地贴着胡知的胸口。

  胡知只是觉得软软的,没有推开苏小满,“我今天才是第一次呢,以前经常幻想,但现在看来还挺暖,滑滑的,还有点紧。”

  胡知只是平淡地描述着感觉,但是搂着小满的手是越发地紧了。

  苏小满脸红地别开了头。“你不觉得我脏吗?胡知。”她像是鼓起勇气一样,很认真,又问了胡知这个问题。

  “我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至于脏不脏,我没资格评价,如果非要我来说的话……”胡知顿了顿,接着说下去。

  “你刚刚和他们……的时候,脸上全是累,看起来像是被推着走的。”

  胡知顿了一下,接着说道。

  “刚刚你对我的时候,就像是抢过来的,如果我是第一个让你这样做的人的话,那么在这一刻,你就夺回了你的尊严了。”胡知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表情,只是冰冷地叙述。

  苏小满靠在胡知怀里,没哭,只是抱着,喘着气,水还在放着,但没冲到两个人的任何一个。

  “谢谢你,胡知(小满)。”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了对方的名字,然后愣住了对视几秒,先是小满笑了起来,很清纯美好。后来是胡知,嘴角向上抽了两下。

  “我的事还没处理完,我还得回去。”胡知站了起来,帮苏小满洗干净下面,帮她擦干了身体。自己擦干后,帮苏小满穿好内裤、内衣、白色蕾丝花边袜、校裤、校服。然后再自己穿衣服。

  “还是这样最可爱,对了,那四百块钱别给我了。”胡知说着,然后又加了一句,“我们就这样等着你下班吧。”

  胡知和苏小满躺在包厢的床上,胡知把手伸进了苏小满的衣服里摸着,苏小满只是轻扶着胡知的手,下面好像又湿湿的了。

  过了一会,快要到了小满下班的时间,两个人才牵着手往外走。酒保似乎是发现了他们的动作和两个人之间的眼神,只是隐约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

  出了清醒梦境,两个人的手依然牵着,苏小满踮起脚尖吻了胡知一口。“不用你送了,我先走了,你去忙吧。”然后松开了手,先是大拇指松开,小拇指还交缠着,后来松开了小拇指,然后是食指、中指。

  胡知终于有时间点一根烟了,现在回想和苏小满的那些瞬间,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里都很舒服,渐渐的他开始怀念这样的感觉了。清醒梦境果然是让人做着清醒的梦,不过又有谁能清醒地分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呢?

  胡知回到家,打开了门。看见了长时间没回家的父母,正在收拾东西。他看了看,只是说了一句。

  “下次什么时候出差?”

  “我们就回来看看你。”父母又是这样回答的,可能没过今晚他们又要走了。

  “需要我给你请一个保姆吗?”父母半开玩笑地问了胡知,然后就又开始收拾东西了。

  “不需要。”胡知几乎是下意识说道,然后他向房间里走去。

  房间内赫然摆放着一个白板,从沈眠校园视频、废弃实验室照片、酒吧视频、清醒梦境酒吧、不夜城KTV一直串成一条线,到最后全都指着一个地方——不夜城经理。

  看着那些白板上的思维导图,胡知陷入了沉思,但他都不知道他自己在想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念头瞬间闪了出来,胡知顿时全身一麻。

  “保姆?”他想到了苏小满,下意识拍了一下手,吼了一声。笑着推开门想要和父母说,但不知道父母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他刚刚确实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有人说:“胡知,我们走了,照顾好自己。”胡知当时没过大脑,只是嗯了一声。

  嗯……不知道要不要问问小满,这太像施舍了,我怕我不能这样做……又不能直接说出口。算了,找机会问她吧。

  说到底还是得先把这件事查明白了。胡知站在白板面前,看着不夜城KTV经理几个大字。

  目前来看应该好好查查这个地方,看看经理都知道些什么。

  不过,我得睡了,昨天晚上一点觉都没睡,就为了应付一个狗屁月考。无所谓了,反正到最后还得学,不如就挑昨天晚上,正好一块学了。说到底,免费网课真的都是人家用心做出来的,说点俗话就是为爱发电,确实,免费的确实是好的,钱也买不来的。

  胡知躺在床上,又头脑风暴了一会,意识才慢慢沉了下去,慢慢、慢慢地下沉,然后被猛地拽进了梦乡里。

  第二天早晨,鸟已经在叫了,李骐照常被三声闹钟吵醒,虽然困,但还得强撑着起床,又要去上那该死的早读了。

  抱怨之后便是期待,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他特别希望能遇到安妍,所以他开始渐渐的期待着上学这件事情,哪怕一天运气好可能只能见十分钟。

  饭菜依旧端好放在桌子上,李骐依旧吃光了,连碗底的米粒都吃光了。他拎着个包就出门了。

  天是蒙蒙亮的,人是困的,也是期待着的,路灯是亮的,也是死的。学生是动的,可能也是死的。有人跳楼了,真可惜。有人被开除了,这辈子完了。

  什么大事都得给学生让道,这是学校教给他们的特权,然后社会默许了,所以很多事情默认都是学生优先,单开一条道。为了多点学习时间,别睡觉了,学习。别玩了,学习。社交是无效的,学习。你下课去找别的班的朋友,你是交际花,你下流,不务正业。

  学习是优先的,你不学你就是屎。放假是不被允许的,放假是罪恶的,放假就是浪费时间,学生只要学不死就该往死里学,这不只是句口号,也是学校的目标。

  李骐经常听有一些家长说,一到放假家里就鸡犬不宁的,孩子要玩手机,甚至以死相逼,真希望孩子天天在学校学习才好。

  也是,都以死相逼了也不给玩手机,这是家长教育的失责,通过学校这种手段来逃避。觉得玩手机就是伤害了学生,事实上,也不是没可能,但他们都没有加以正确的引导。

  李骐玩了几年的单机游戏,从游戏里学到不少东西,他真的觉得游戏很有教育意义,而不是为了消遣和爽才诞生的产物。哎……不管到什么时候,他都会这么觉得。

  李骐点了一根烟,在校门口对面。卖早餐的店铺很忙,很多学生早上都在那吃。文具店也是,学生们进进出出,有一些买笔,买文具,买资料。奶茶店还没开门,也是,哪家奶茶店早上六点钟开门。学生辛苦,是,环卫工人也辛苦,卖鸡蛋饼的摊子也辛苦,卖早餐的也辛苦,卖鱼汤面的也辛苦,文具店老板也辛苦。

  他掐灭了烟,随着过马路的人潮一起进了学校。又要把那校牌拿出来了,校牌真是个愚蠢的发明,不是身份,而是标签。也许不是标签,而是狗链。算了吧,进校门的时候带上它,当一次狗,进了校门再拿下来,就别当狗了,可以吗?

  至少李骐在学校也能划水,挺好,早读可以假装出声实际不出声。然后也可以趁机刷几道题,不是因为要超过谁,只是习惯罢了。

  他看了一眼他旁边的座位,胡知又没来,嗯……真不知道这小子在干啥,不知道月考出分那天他会不会来呢。

  他又想了想,想到了安妍,那个带有洁白手臂和鲜红伤口的女孩,愿意靠着他被他靠着的女孩。李骐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抹笑容,光是想想就已经心情舒畅了。

  安妍也在划水,困倦的,模糊的,失去知觉的,说真的,这学上的真没意思。所有人就像是拧上了发条的学生一样,老师只不过是帮她们再拧一次发条。

  安妍的手腕上时不时传来疼痛,可那并不难受,反而有点舒服。昨天她真的太累了,也多亏了昨天整天的月考,她确实没有精力再去划她的手腕了。嗯……确实,当一个人被耗尽了所有的精力,往往就没有时间想这想那了。

  安妍坐在窗口,向旁边看能看到其他班级,她下意识寻找七班的窗口,找到了。

  她下意识地寻找,却发现七班也有一道目光在对着她,对,李骐在看着她。安妍的身体像是触电一样,心跳变快,困意一扫而空,赶忙移开了视线。过了一会,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太好了,这次李骐没有看她。

  “安妍,你笑什么呢?”她同桌这样问道。

  “啊?我,我笑了吗?”安妍眨了眨眼睛,歪着头回应道。

  此时的胡知也起床了,刚去早餐店吃完早饭,喝完一杯豆浆,他点了根烟,又要上路了。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了看,今天是5月21日,小满。他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上扬的弧度。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和苏小满的场景,吐槽道:“妈的,老子破处了。”

  但是他并不觉得惋惜,不知道为什么,由于是苏小满,他并不排斥这样,甚至,他觉得很舒服,真的没有那么脏,明明已经洗干净了。

  嗯……胡知开始怕了,他怕自己会觉得小满很脏。他怕他已经觉得小满很脏了,心慢慢变沉,于是他开始拆解,开始问自己。

  脏?脏是什么?被很多人上过就是脏了吗?胡知面色一凛,眼神变得坚定。我告诉你他妈的脏是什么,是明明知道自己和很多人做过,却不知羞耻,看不出一点羞涩,还标榜自己生活质量高,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

  胡知又点了一根烟,扫了个共享单车,骑着车去了电脑城。

  “老板,买两块m.2固态硬盘,2TB的。”胡知走到一个老板那说。

  “行,扫我吧。话说问个问题,你们这有对拷器吗?”胡知问了一句。

  “你要这玩意干啥?”老板问了一句,但还是拿出来了。

  “我这里有一个系统盘,我想着买个空盘子给同学装系统。”胡知回答说。

  “装系统买个系统盘就行了,实在不行用U盘做一个也行。”这老板倒是实诚,确实是实话实说了,不过他还是把对拷器拿了出来。是一个SATA转m.2的对拷机。

  胡知付了钱,把这俩小东西塞到裤兜里,开始往不夜城KTV走去。途中路过了第一高中,他又吐了一口唾沫,骂道:“傻逼。”

  穿过了一个小巷子,到了不夜城KTV的电梯口。他上了电梯,到了KTV楼层,已经关门了,门用了一个U型锁锁住了,缠着铁链。

  胡知下了楼,在这个建筑物四周转了转,好像没有其它入口了。胡知叹了口气,刚想离开,转念一想。

  这是一个KTV啊,如此封闭的场所,入口不可能只有两部电梯,消防通道总得有吧,楼梯总得有吧。于是他走出巷子,转而走到另一边的马路上。好像KTV对应的就是这个位置,没错了。他走到了马路旁边,看见一个隐蔽的小门,打开小门一看,是楼梯,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走了进去,爬上了楼顶,看到上面写着不夜城KTV 6个字,行,可以。他看了看门锁,插钥匙的。

  他点了根烟,给刘少凯发了条消息,在原地站了一会,不知道多少辆汽车飞驰过去了,才叼着烟去了刘少凯家。

  虽然月考分数还没下来,但是李骐他们已经在如火如荼地对答案了。一门接着一门答案往下发,桌上堆成山,很乱。

  李骐手都要改冒烟了,除了选择题,其它答案全刻DNA里去了,对着答案凭记忆改,差不多就能估出分数了。他看了看胡知的桌子,空的。桌子上堆满了没整理的答案。班级很乱,没人整理。

  时不时就有人来问李骐考了多少分,李骐有一个习惯,他习惯在扣分的时候扣得多一点,对扣分这件事情过于严格,然后估出来的分数就偏低。报给同学的时候呢,又会少报20分。

  当然,这是普遍现象,从来没有见到哪个人报分报得比自己考的多,自己估的总是少的,这种人呢,一般被称为卷王。

  之前有一次李骐估了480,结果分数下来之后,高了将近100分。从那以后,他估的分数再也不会被人相信了。每一次在他和别人回答他估多少分这个问题之后,别人总是会说,哎,再加个100分,再加个100分,就对了。

  刚估完分就要上课喽,时间安排得太紧了,有很多同学分数都没改完,只能上课在老师讲的时候偷偷改。

  安妍也是,在对分数,和她预想的一样,数学错了好多题。最后几道大题目依旧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写,又要不及格了。她不懂为什么有人数学考那么高,就像是数学考得好的人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大题目能一个字写不出来一样。

  她感觉她快被海水淹没了,脑子里不断闪出线条。先是一根黑线,然后是第二根,缠成DNA形状,然后DNA对折,又扭在了一起。然后线越来越多,越来越乱,最后缠成了一个球。

  她感受到窗外有一个目光看着她,她看过去。发现李骐正坐在班级后排靠窗的位置向她看去,没什么表情,只是倚靠在老师的办公桌上面。

  安妍心里一暖,双眼氤氲着水汽,朝他露出了一个带着水汽的笑容。李骐没反应,只是呆呆地望着,看着她的脸,她的手臂,她的护腕。然后,就没然后了,累了,他就去睡,趴着睡。

  李骐连睡了两节课,老师没发现。不愧是后排靠窗,王的故乡啊。就这位置才是真正的VIP,老师往后走他能发现,不往后走又能玩。就算是退而求其次的情况下,他也能在那些无用的课上做有用的事情。比如在语文课上写数学题,在英语课上攻克物理化学,什么事都可以。

  不过,他在对付无聊的课程的时候,选择睡觉。哪些课无聊?都无聊,都想睡。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变得很不信任老师了,不知道从哪一个瞬间开始,老师的实力和人品在他眼里全部崩塌了,塌得一干二净,大厦变成了砖头,砖头变成了灰尘,灰尘变成了风。

  李骐睡醒了,拿了同桌的便利贴,写下了自己的QQ号,然后默默地塞到口袋里。快下课了,李骐的心跳得很快很快,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同学,没有老师,没有老师的声音,只有墙上时钟的数字,离下课越近,时间过得就越慢。

  所有人都神经紧绷,就像是做着百米冲刺的姿势。饭点一到,下课铃一响,都想往外冲。冲?老师还在上课,还在拖堂。别的班的学生已经开始百米冲刺了,学生们急,急?只能等老师讲完了。

  有一些学生急得发出了声音,开始悄悄催促。老师似乎察觉到这种急迫的气氛,停下来。

  “你们不认真听课还想吃晚饭?我就在这和你们耗着呗。”老师故意放慢了声音。

  “傻逼。”李骐只听见有同学这么骂着。但是呢,李骐也很急,他终于知道他怕什么了,他怕安妍等不到他。是这样,仅仅是这样。

  终于下课了,老师也享受了他的控制欲,最后的班级,最后的同学也只能去吃泔水了,吃吧,那剩下的佳肴。

  同学们已经没有往食堂跑的欲望了,一个个都慢吞吞地走着。下课铃响之前的百米冲刺蓄力全成了摆设,成了笑话。

  李骐焦急地往四楼走去,快步走,但别丢了优雅。到了三楼,他控制不住腿开始往前跑,直到看见了扎着低马尾辫的安妍,他才停下,喘了几口气,调整了呼吸。

  就这样,李骐和安妍上了天台,没有多余动作,李骐把写着QQ号的小纸条递给了安妍。安妍打开看看里面的内容,只是笑了笑,俩人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捏着对方的手,一直坐着,坐到了晚自习时间……

  此时胡知在家里,为他的关键行动做最后规划,他拆开了他家里的主机,检查了电脑主板,有两个m.2固态硬盘插槽。他简单地测试了一下,两个插槽都有用。当然没用的话也有办法,可以买外接硬盘盒,不过现在这样正好,不需要置办额外东西了。

  胡知翻了翻手机,看了一眼苏小满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注意安全。”

  “嗯。”胡知只是淡淡回复了一句。

  胡知带了包,里面放着固态硬盘,对拷机,手套,螺丝刀,小型手电筒,铁丝等等工具。开始往不夜城KTV走去,和上次不同,这次胡知腿并不抖了,只是心有点下沉。

  通向不夜城KTV的电梯口,有一些喝醉了的女的被搀扶着,为了感情的事情喝成这样,边哭边抱怨,不知道最后会便宜了谁。还有人喝断片了,或许在他们眼里,他们只是在瞬移,而不是跌跌撞撞摔了走,走了摔。

  胡知只是觉得很有趣,这些都很正常,不是吗?失控的人最有趣了,最起码,表达出来的东西不会再掺那么多的假酒了。

  胡知走进了不夜城KTV,按下了上行电梯,走了出去。

  他走到了吧台服务员面前,有意识又无意识地瞄了一眼电脑,然后漫不经心地说:“我听说你们这有一个叫沈眠的服务生啊,活挺不错,我认识一个人,说她……”胡知停住了,然后点了点头。

  “稍等,我查查。”店员说。后面的经理听见了这个,打断了店员,上下打量着胡知。

  此时胡知双手插兜,抖着腿,就像一个混不吝的精神小伙,二逼青年。

  经理开口道,“不好意思,沈眠已经离职了。”胡知刚想问为什么,但是理性告诉他不能这样做,他只能说:“那行吧,我听说林朝露不错,就她了?”

  胡知松了一口气,经理好像也松了一口气,然后嘴角微微扬起,“有眼光啊小伙子,吃的全是细糠。”

  胡知没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跟着工作人员走到了具体包厢里。这次他没唱歌,他在等。

  没过一会林朝露就来了,看见胡知,脸上挂着的职业性假笑不见了,相反放下了戒备,也露出了一丝担忧。

  “能不能轻点,上次你那个朋友太用力了,我疼了两天。”林朝露只是这样说道。

  “我这次依旧不是来上你的。”胡知只是淡淡地说道,“所以请你把衣服稍微穿整齐点,免得我压制不住我的欲望。”

  林朝露把制服上的V字领向上拉了拉,可是衣服太短了,拉不上去,索性算了。“你这次又是为了沈眠的事情吗?”她问。

  “不算是,有关系又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这边具体是什么时候下班关门。”胡知说道。

  “KTV的话好像是凌晨六点下班吧,中午十二点开门,我是学生,如果我愿意的话,上班时间会晚点,走得也早点,也就几个小时。”林朝露只是说,但也没追问胡知为什么想知道这些。

  “你知道电闸在哪吗?”胡知依旧没表情地问。

  “我不知道,可能是在消防通道里。”林朝露回答说。

  胡知心里盘算着,消防通道如果真的有电闸,那是不是总闸,如果不是总闸,那么断了那个监控可能还是有用。如果是总闸,那KTV里面有没有备用电源,如果有那也没办法。

  胡知想得有点累了,看着可爱的林朝露,他把林朝露抱到怀里,这一次,他没脱下林朝露的衣服,只是抱着休息一会。林朝露轻轻摸着胡知的头,就这样摸着。

  不知什么时候,俩人都睡着了,就这样靠着,枕着。KTV里面的歌自动放着,伴奏一首接着一首,没有人声。

  就这样,快要到KTV下班时间了,胡知设定的闹铃准时响起。他从林朝露的怀里出来,轻轻摇了摇她。林朝露揉了揉眼睛,软软糯糯地说:“我还没睡够呢……”,过了几秒才缓过来。

  胡知已经站到门口了,转过头来说:“如果以后有机会,我还回来看你的,朝露。”

  然后胡知走出了KTV包厢,走到了那个黏糊糊的红毯上,空气里依旧是汗味,烟味,酒味和欲望的味道。胡知走到了尽头,打开了那一扇正常人不会进去的员工通道,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他贴着墙悄悄走,不发出一点声音,时不时抬头看看有无监控,每经过一个拐角先探一点点头看看。就这样边摸边记路线,摸了半圈之后才找到监控室,监控室里没人。

  他悄悄地潜伏进了监控室,然后蹲在监控室角落,把自己藏起来,不发出一点声音,同时手里握着刚刚地上捡到的酒瓶。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有人发现了他,敲晕了再说。

  外面天色渐渐破晓,胡知等得快睡着了,蜷缩在角落里,腿很疼。等到监控室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之后,他才钻了出来,来来回回看了看,确认没人在,才戴上了手套,向消防通道走去,拉下电闸。

  KTV瞬间一片漆黑,他从包里抽出小手电,打着光,依旧绕着监控,迅速地蹲行到监控室,监控仿佛还插着电一样,注视着胡知。

  他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人看着他,回过头来却发现没有人,但是背后早已沁出一身冷汗。

  他花了点时间找到硬盘录像机,用螺丝刀取下硬盘,拿出对拷机,一边连监控视频硬盘,一边连着他买的空白m.2固态硬盘。

  他按下按钮,复制进度每过百分之一,就像过了一年一样。近一个月的监控录像,实在是太庞大了,光对拷机就需要很长时间。

  咚咚咚

  胡知憋着气,心里在打鼓。

  踏踏踏

  心快吐出来了,胃里一阵翻涌,恶心。

  就这样等了大几十分钟,胡知额头上的汗已经很多了,他甚至出现了几次幻听,甚至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幻听。

  他把这个有数据的固态硬盘放到包里的另外一个夹层里,然后把KTV监控录像的硬盘装了回去,手有点抖,额头还在滴着汗。他悬着的心慢慢地落了下来。

  他低头一看,地面上已经湿了。

  下一站,经理办公室。他观察了一圈,监控没有死角。虽然拉了电闸,但是胡知真的不确定这个KTV里面有没有备用电源,他去杂物间找到了一个纸盒子钻了进去,掏了两个洞用来观察,开始慢慢移动。

  就这样一步一步挪着,视线受阻,周围黑乎乎的,幻听又出现了。胡知又在憋着气,他此时此刻就像一个喷泉一样,喷着热气和汗水。

  好不容易摸到了经理办公室,确实发现了一台主机。他按了按主机,没反应,证明确实断电了。他熟练地拆开了前面板,好在散热器不像双塔风冷那么大,不然遮挡住硬盘还得拆散热器。

  确实,幸运,电脑是老电脑了,散热器比较小。用的也是机械硬盘,没有m.2插口。胡知又把前面板装上去,打开了电脑后面板,看见了几个硬盘位盒子。

  只有一个硬盘,挺好,胡知把硬盘盒子取了出来,拿出硬盘用对拷机又复制了上去。最后再把硬盘装了回去,用手抹了抹,让上面再次充满灰尘。随后盖上了后盖,拧上了螺丝。

  胡知压住了自己兴奋的情绪,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继续钻到纸箱里,靠着那两个洞的视野摸到了消防通道,然后打开了电闸。他心里想着,妈的,要是真发现我了,找到我了就和他们爆了。

  他从消防通道走了出去,阳光很刺眼。他在黑暗的地方待多了,再回到阳光下,眼睛总有些不适应。是啊,确实是这样,不过呢planA完成,看来和刘少凯学开锁技术白费了,还没用到planB。

  他摘下了手套,然后放进包里。路上是不是有车开过,他看了看夹层里已经有数据的固态硬盘,轻轻拍了拍它们,点了根烟,看着烟上面的点点火光,满意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到了晚上,李骐和安妍依旧坐在四楼上面的天台上。晚风拂过,难得一次的天空上出现了晚霞,天空都变成了紫色。

  那晚霞像熊熊烈焰,烧满了整片天空,在他的眼里,像是动着的。在李骐眼里,这种紫色的天空最好看了,安妍也是,只是静静地盯着那片晚霞。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脑子里不断地有鼓点,动次打次,动次打次。就像是死飞自行车一样,跑了起来就没有了刹车。

  李骐的眼前出现了很多的节拍特效,随着他脑海中的节拍上下运动,他很想摆脱这种感觉,然后宁静地欣赏这片晚霞,可是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突然他抓住了安妍的手臂,站起身。

  “走吧。”李骐看着安妍的眼睛说。

  “啊?”安妍似乎没懂李骐的意思,“这么快就要回去了吗?”

  “去终结这一切,你,还有我,都别扛了。”李骐没再看安妍,只是抬头看了看晚霞。

  他的脑子里仿佛清爽了些,周围有鸟叫,有虫鸣,风也更加的真实。他也不再是那半睡半醒的状态了,取而代之的是锐利的眼神。

  他拉着安妍,安妍也不反抗,就像是俩人都做出了去赴死的准备一样,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这所监狱里苟且偷生了。

  就这样,两个人一前一后,手牵着手,就在这学校的小路上。年级部的人在楼上喝着茶,没一个人注意到接触过密的俩人,按照道理来说,这条路上绝对不会出现学生的。

  那就这样撒野着吧,就俩人,撒野吧,李骐找了块地翻出了围墙。这围墙并没有那种带着尖刺的荆棘圈,所以翻出去会比较容易。

  李骐拉着安妍,她笨拙地爬上了围墙,好像是鼓起勇气了一样,从围墙上跳了下来,一个没站稳,扑倒在了李骐的怀里。

  李骐被这冲击力搞得向后退了几厘米,但还是站稳了。安妍用手臂抵住了李骐的胸口。

  过了一会后,俩人才拉起手,走在这马路上,走在这如血的残阳下,穿着校服走在不应该在这个点出现学生的马路上,就这样吧,往前走。

  李骐克制着想吻安妍的冲动,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他要吻安妍,安妍可能不会拒绝,也不会逃。可是这真太他妈快了,想想看不过也刚认识没多久。

  李骐因为自己的念头感到了一丝罪恶感,想甩开却甩不掉,不知什么时候,他才发现他们俩双手已经十指相扣了。他看着安妍干净的脖颈,混杂着也许是洗衣液的香味,他心里难以压住躁动。

  李骐,去死,别他妈想了,别污染人家。

  念头挥之不去,越驱赶,它越顽强。李骐的眼神逐渐发冷,只是盯着前方。

  “扶着我。”安妍说道,然后靠在了李骐身上,她感觉脑袋里像是灌了铅,很沉,但也希望靠在李骐的身上。

  李骐把手搭在了安妍的肩膀外,眼神也没有那么冷了,就这样俩人靠着往前走,漫无目的地走。李骐也没想好要去哪,但逃离监狱就足够了,别再被那狗屁规则规训,别再盯着那排名互相比较,较着劲,就够了。

  他们走着走着,走到了脑科医院门口,上面赫然写着金陵脑科医院几个字。李骐就这样鬼使神差地扶着安妍走了进去。

  就这样一步步地往前走,身后黑色的影子拽着他们俩,拉住他们的脚踝,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费力。路过停车棚,路过花坛,路过病人,走到大门口。

  ……

  门诊部关门了。

  是啊,李骐没怎么去过医院,不知道门诊部六点钟就关了。那么,他为什么要带安妍来这个地方呢?

  是啊,为什么呢?

  李骐和安妍互相看着对方,眼神呆呆的,李骐只是觉得尴尬。不过这总比待在学校里上那个晚自习要好得多。

  李骐瞅见了马路边的小卖部,拉着安妍的手走到了长椅旁边,示意她坐下。而他,小心翼翼地过了马路,从小卖部带出了两瓶水,与安妍坐在医院旁边的长椅上。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天上的云朵不再燃烧,热浪已经消失不见,天空就像是染上了灰。

  “我偶尔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还有意识,很多想法会莫名其妙从脑子里冒出来,微小的,正常的,不正常的,危险的。”李骐看着医院门诊部几个大字,点了根烟,就这样说。

  “微小到屁股擦没擦干净,手上有没有不干净的分子残留,危险到我该不该从天台上跳下去,我不想这样,但是这种念头永远像关不掉的弹窗一样时不时蹦出来。”

  “如果你想自毁,真的想死的话,这些念头反而不会蹦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恐惧。如果你异常地惜命,那么这个念头越剧烈,越频繁。”

  “我能想起来的只有这点了。”李骐握住安妍的手,她像是在听,可能也没在听,李骐不知道,只是她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我和你一样,又不一样。”安妍只是淡淡地说。

  “我经常头昏昏的,听什么都很模糊,有时候像是被巨大的黑雾笼罩,什么都感觉不到,包括我自己。”

  她摘下了护腕,放到了口袋里,露出了已经结痂的伤口。

  “有时候,我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我就会用美工刀一刀一刀地割,如果我能感觉到痛,那么我就活着,肉体上的也好,心痛也罢。嗯……美工刀已经被同桌收了好多把。”

  安妍从李骐的嘴里把烟慢慢拿了过来,生疏地放在嘴里,吸了一口,然后被呛到了,咳得不行。

  李骐只是看着,没阻止,安妍也是,没丢下,只是又吸了一口。这次没咳,只是头晕晕的。

  胡知这个时候已经在家把两个固态硬盘插到电脑上了,他点开了“此电脑”,然后开始翻阅着文件。

  把固态硬盘全盘复制到另外一个盘里面,然后再插入电脑,就相当于1:1复刻了一个电脑,上面的所有记录都被复制了。无论是操作系统,浏览记录,搜索记录,还是注册表里面的内容,或者是已经登录的账号都会被复制过去。

  胡知看了看这一比一还原的电脑,包括操作系统,神奇的是还是windows7的,挺好。桌面上赫然放着一个员工概况的Excel表格,但胡知相信这份表格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

  他打开一看,确实没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就看起来很像是一个正常的员工手册,然后年龄和姓名都很正常,都在19岁到26岁。

  能这么正常吗?胡知笑了笑,把客厅里的烟灰缸拿到房间里的桌子上,点了根烟,准备开始进入文件夹搜索,这真是一场漫长的仗。

  他找了好久,才在一个隐秘的文件夹里面,找到了另外一份Excel表格。他迫不及待地点开,然后WPS唤起,还登录着不夜城KTV上面的账号。

  上面登录着每个人的信息,还有用户反馈,最小的年龄只有12岁,最大的年龄是18岁。原来是这样,两个文件,一个看起来合法,放在外面,还有一个根本不合法,藏在里面。

  那些用户的评价,“紧”,“乖”,“不反抗”,“暖暖的”字眼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让胡知感到反胃,KTV老板还标注着“可加价,逼其就范”。

  胡知把电脑晾在一边,去阳台点了根烟,阳台下面是多么一个正常运转的世界,正常得有点过头了,你看见没有?一辆辆车就像是流水线上面的零件,在每一个红绿灯被筛选。你可以认为那些闯红灯的自行车和电瓶车是错误的零件吗?

  他十分好奇一个问题,每一个人都有不规则的想法,那么是通过什么形成一个规则的社会体系?他不知道,这些问题,快要淹没他了。

  太荒诞了,这个世界仿佛出现了一道裂痕,它可被称之为猎奇者们的勋章,它告诉你,此门非猎奇者不进入,然后必须经过层层筛选和运气以及经验,才能给你留下一扇可以进去的窗。

  否则你也成为下面的零件,然后跟着前面的车屁股,被后面的喇叭催促着。在人们腐烂的欲望下,兽性来不及抹杀。房间里的电脑还亮着,但房间里已经没有人在了。

  胡知连抽了七根烟,喉咙里的痰一直翻涌,他猛地把痰吸了上来,又咽了下去。他把烟嘴在窗台上灭了,然后丢下了楼。

  他回到了电脑桌前,看着那些所谓的“酒水交易单”,心里越发不得劲。总感觉差了点什么,除了那些未成年女生……

  客户呢?就没有什么大客户吗?或者常客什么的,他们的小癖好。胡知想着,如果他是干这一行的,绝对会培养几个大客户。

  胡知点了几个文件夹,都没找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了,他看起来很忙,却又什么都没干。他躺在床上,开始找意义,调查的意义,欲望的意义,人性的意义,入局的意义,观察的意义。

  他……疲惫,疲惫到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他只能拿起带有KTV录像的硬盘,断电,插上电脑,开机,通过家里那32寸的显示器来看录像。

  就这样,不知道是发呆还是看录像带,胡知有点困意了,他疲倦了,不想动了,不想动眼球,不想动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录像还在放着,胡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闭上眼睛,没有意识了。就这样躺在电竞椅上,外面是清冷的夜,车流和路灯都在流动。那路灯发出好像永恒的光,光子碰撞在地上,湮灭了。汽车和汽车撞在一起,没湮灭,成肉泥了,像一颗番茄被碾碎一样。

  当然,这没发生。

  ……暂时没发生。

  盖着月亮的是云朵还是化工园区喷出的黑气呢?都不是,纯洁的月光死在了人们的攀比和成为人上人的心理之下,而那一份干净的情感,也很难找到了。

  在清醒梦境和不夜城KTV里面,霓虹是溃烂的伤口,每一次闪烁都在流着脓。空气中的烟味酒味汗味,都是灵魂死后腐烂的气味。

  李骐在重复和侵入性想法中腐烂,安妍在解离和麻木中腐烂,胡知在欲望和禁忌中腐烂,学生在竞争和透支中腐烂,老师在权力和控制欲中腐烂,学校在升学率和物化学生中腐烂。

  这味道太大了,太上头了,闻起来怎么还有一点香呢?没事,有时候屎也是香的。

  胡知再次睁开眼,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他朝四周望了望,黑的,夜空中星星点缀,路灯依然是亮着的。

  他的眼睛看不太清,只能看到黄色的车流像河水一样,右边的向前流,左边的向后流。慢慢地,慢慢地,他好像能看清一些东西了。

  大屏幕上的监控录像还在放着,算了,就这样放着吧。没看的部分也许不是那么重要了,那就接着接着往下看吧。

  他不知道你能看到什么,他也不知道想找什么,他的脑子里是乱的,两股不可言说的力在他的脑子里不停地撕扯。

  他暂停了监控录像,放了首音乐,回到了床上,抬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真美,没信息,也许有信息:是一面白墙。不过这点信息也是能够让人感到宁静,至少是一段时间了。

  天花板在慢慢变黑,然后又慢慢变亮,然后他的眼前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李骐睁眼,又是要上学的一天,他回想起昨天和安妍一起回学校的场景。回去的时候他们都没翻墙,而是从大门进去了。门卫问他们为什么现在才到,他们说请假了,挺好,翻墙需谨慎。

  幸好昨天班主任不在,也没多问,总算是喘口气了。但是随着李骐越想越多,他发现他对学校的生活越发的厌恶,越觉得窒息和无力,喘不上气了。

  安妍啊安妍,我好想你,李骐很想你。是想安妍?还是想安妍给你的感觉?还是旷课的快感?可能是……三者都有吧。

  日复一日的蛋炒饭,日复一日的炸双汇王中王,荷包蛋。不是李骐家长不做别的,只是他觉得日复一日也挺不错的,那就日复一日下去吧。

  导学案和资料在书包里,文具在书包里,书包在房间里,马桶在浴室里,茶几在客厅里,碗在桌子上,校牌挂在门口,掌控感有了,除了这些好像都没什么可掌控的了。

  安妍的手上没添新伤口了,昨天在外面跑了很久,回去的时候很累。也许吧,人在肉体上累的时候,精神上反倒没有那么疲惫,可能是没力气疲惫了。

  难得一次,她睡得很早,不知为何,她现在非常想拿起小提琴拉一拉,弦乐似乎变得有趣起来了,仿佛有那么点神圣,优美又优雅。

  可惜了,时间不允许这样,因为除了早餐时间之外,不允许再有别的时间做任何事情,否则上学就来不及喽,迟到了就滚出去背书吧。

  今天好像要出月考成绩了,一想到这里,她的心里面好像就被灌了铅一样,好像要喘不过气来了,上身发热,包括耳朵,心跳也在加速,她学着之前的经验,吸气四秒,屏住呼吸六秒,慢慢吐气七秒。

  不适感好像降低了点,可能吧,她没时间想了,马上可能要迟到了,对,不能迟到,宁愿早早去,她告诉自己,她出门了。

  像尸体一样上学,像尸体一样早读,会动的尸体,下课像尸体一样睡觉,不会动的尸体。这尸体死了,身体死了,灵魂可能也死了,班里一排排的尸体。

  当班主任把月考成绩单贴在班级前面的时候,尸体活了,但有一些还是死的。他们挤着,甚至后面男生的下面顶住了女生的屁股,女生的胸口顶住了男生的后背。他们看表格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试图找到他们自己的名字,各科分数,排名。

  然后……

  “卷狗!”班级里几个男生互相骂着。

  “你他妈才是卷狗,这分数比你估的多了40分。”

  “……”

  还有些什么,安妍听不清了,她只看见了她86分的数学,又没及格。她脑袋沉沉的,但已经没感觉了,是这样,可能没感觉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中午了,安妍还是没感觉地坐着,等到同学们走光了她才反应过来,她又能去哪呢?

  还是去那休息休息吧,她走上了天台,在楼梯间就闻到一股烟味,刺鼻又安心,这味道很熟悉,李骐味的。

  她感觉视线和耳边通透了很多,但爬上天台,腿是酸的,是抖着的,没力气的。

  老远就看见李骐一只脚翘在栏杆上举着手抽烟,他不藏了。安妍把护腕拿下来,也不藏了,也摘下头上的皮筋,伤口需要透气,心也是。

  李骐只是看着远方的楼,车,店和树抽着烟,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又有天马行空的想法了。

  安妍想去触碰李骐,但又收回了心,只是坐在天台的台阶上,像流水一样摊成了一片,不是肉体,是心。

  李骐的余光好像瞥见了流水态安妍,感觉到一个影子动了动,他下意识转头,是安妍。头发像野草一样,散在眼前,野草在风的吹拂下左右摇摆,她的频率和风的频率不一样,她在抖。

  李骐愣了一下,站在那看了半分钟,递了根烟过去。安妍只是看着地面,嘴张开,含住了,然后点燃了烟,抽了起来。一开始还是会轻咳两声,到后来就好多了。

  头又开始晕乎乎的了,但是好像什么都忘掉了,分数,排名,卷王不卷王的全都去他妈的吧,只享受这一刻。别他妈再用狗屁规则和尺子量自己了,可以的。

  李骐也是,闷闷的,每一次考试考语文的时候,他都要写800字去撒谎。不不不,不能说是撒谎。因为那800字里面根本没有内容,不过就是写一些看起来不是那么废话的废话而已,还有一些模板往上套。

  他当然想写一些有深度的东西上去,但是他发现那些东西不符合试卷上所发扬的价值观,而唯一的标准答案就是那些带着模板的废话文学,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当谎言变多了,人们就会相信谎言也是真的。当不公平的事被粉饰成公平,那么他们就会觉得他们活在一个公平的环境里。当束缚成了常态,他们会觉得他们所拥有的自由都是以束缚为前提的。

  真神奇。

  李骐的思维又开始乱飘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点上了第2根烟,嗓子有点干涩,带着点铁锈味,吐了口浓痰,带着点血丝。安妍的烟刚抽了一半,她也没那么发抖了,就这样吧,挺好的。两个坏学生们。

  安妍嘴动了动,但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像是,“我需要你”。她抬起头来,微阖双眸,笔尖挺挺的,湿润的嘴唇吐着烟气。烟气飘着飘着就来到了李骐的鼻子里,李骐注意到了安妍的目光,坐到了她的旁边。一会儿过去了,他缓缓站起身。

  “走吧,又要去做那该死的午练了,但我依旧会选择划水,在最后5分钟把午练抄起来。”李骐对着安妍说,但没在乎她听没听。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三米距离,依次回了各自的教室。李骐从后门进了班级,班主任正在讲台前面看着下面。他和李骐对视了一眼,但什么都没说,李骐也是面无表情。

  他看了看胡知的位置,和前天一样,和昨天一样,和早上一样,依旧是空的,上面依旧是堆满了试卷,没人打理。

  胡知此时还在家里睡大觉,一个喷嚏给自己打醒了。空调还是开着,16度,被子早就不知道被踢到什么地方了。他起身看了看被子,早就在下面的地上了。他把被子拖了上来,盖在了身上,却又怎么都睡不着了。

  于是他又继续翻着监控录像,就这样没有目的地翻着。同时操控另外一台笔记本电脑,继续研究着那些文档。他突然在c盘里面一个不知道哪儿的角落里面,发现了一个叫“VIP名单”。

  什么样的VIP名单要藏在c盘的system32里面,好奇心驱使着他打开了那个文件。歪日,全是电话号码和姓名:马潇,黄磊,钱家豪……

  全是陌生的姓名,他无心再看了,翻着翻着,他变得随意起来,鼠标滚轮一直往下滑,按着中间往下滑。

  突然他的视线被一个闪出来的画面吸引了,有一个字的组合好像很眼熟的样子,这是他的潜意识告诉他的。他取消了自动下滑的滚轮,开始到上面翻找。

  他的手在抖,一直向上翻,但那种感觉莫名其妙消失了,一直翻到了最上面,再也没有看见到熟悉的字眼。他捶了一下桌子,声音很大,手很疼。

  他感觉他自己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什么线索都正常,什么线索都没有,除了那些雏妓的个人信息,不过又有什么用呢?

  他开始怀疑自己做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就算是查到些什么,对自己又没有好处,耽误了时间,也耽误了课程。去他妈的吧,不过就是自己闲得蛋疼而已。

  可惜了,他已经卷入其中了,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呗,别把它当成执念就好,对,就这样,我是胡知。

  反正到目前为止线索全是断的,就算是有线索,一个一个去找,一个一个去拼凑,那也是非常非常大的工程量。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想要放弃的想法,那就先别勉强自己了。

  他穿好衣服,穿好鞋子,拿好校牌,拿上钥匙,嘴里叼着一根烟,打开了家里的门,坐了电梯下去。出门的那一瞬间,阳光刺在了他的眼睛里。

  黑暗的地方呆多了,反倒不适应光明了,阳光的炽热像是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身上,他厌恶阳光,并不温暖,而是让他的所有黑暗和伤口暴露出来。

  他花了好长一会儿才适应下来,路过了一棵又一棵街边的树,拐过了几个红绿灯,烟抽完了,又续上了一根,走到了学校门口。

  他只是径直往里面走去,没和保安打招呼,只是亮了亮校牌,保安放行。路上没有人,操场上没有人,走廊里没有人,学校里面的树林也没有人,但有避孕套。

  学校的氛围让他感到了一丝窒息,他不懂,为什么自己还要回到这个不如监狱的地方,好像所有的学生都是抖M。是他们自愿当抖M吗?那谁知道呢。

  猫学长和胡知打了打招呼,他蹲下来撸了一会儿,猫咪舒服地躺着,让胡知摸它的肚子。挺软,挺暖,猫看起来也很快乐,鼻子湿湿凉凉的。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不是一窝蜂出来的,走廊星星点点几个人,不是玩,而是去上厕所了,他路过几个教室,大片学生都在睡觉,死了一片。

  胡知走到班级里,看着自己空着的位置,上面摆的都是试题答案,答题卡,乱糟糟的。他去看了看排名,班级第六,李骐第五。挺好,突击成功。

  他回到座位上,把东西整整齐齐收拾了一遍,整理科目,按页码排序,分类,折叠,塞到试卷袋里,试卷袋又变鼓了一点,好像快要撑开了,真像怀孕的学生啊,坏了试卷的孩子。可以的。

  也有两个人问他这几天去哪了,胡知只是开着玩笑说:“去嫖娼了。”别人真以为他在开玩笑,就没继续问了,但是他自己知道,他没开玩笑。

  “文科班有个女的和男生做爱视频流出来了,你最近不在学校,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后排的同学在上课,偷偷和胡知说。

  胡知笑了笑,没说话,他确实不知道,也懒得知道,习以为常了,看这些东西和看个片没什么两样,如果真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那就是代入感。

  不过胡知有点心疼那个女生了,被信任的人录下视频,然后发了出去,供全校大部分男生观看,导管。如果那个女生在乎的话,应该挺惨。把视频传出去的那个男生,亲手毁掉了一个人,让她变成一件物品。

  胡知想着想着想到了苏小满,欲望,欲望,欲望,在他眼里是情感的一部分,是爱的一部分,而不是把对方当成性工具,那他妈太扯淡了。录视频的那个人只顾自己爽,是这样。

  他听不进去课了,满脑子都是苏小满的脸,苏小满的身体,苏小满的呼吸,苏小满的味道,小满节气当天,偷数据的过程。这几天过得感觉像是活了一辈子。

  有趣的世界,全是屎尿屁,还能完美运行,真的是奇迹,真挺好。所以这课到底是听还不听呢?既然已经想到这个问题了,那就意味着这个状态的胡知不想听课。

  小满啊小满,他想着想着,趴在桌子上进入了梦乡,去他妈的上课,去他妈的,浪费时间,然后他流了一桌口水。

  苏小满站在讲台面前领着奖状,这一次她的英语拿了学科之星,这种奖只有单科年级前十的人才能拿到。她这次发挥得不错,物化政组合前一百。班里名次上升了两名,第8名和第9名咬得非常死,后面便是有一些断层。

  有一些同学都对苏小满投来羡慕的目光,有人心里面悄悄想着苏小满怕不是双一流,甚至努努力还能去C9。

  苏小满只是面带微笑地回复他们,然后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盯着自己的卷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玩命的努力,终于迎来了一丝收获。

  她十分珍惜这一套校服,和胡知不一样,胡知喜欢把校服丢在地上踩。而她觉得穿上校服才是欣欣向荣的样子,只需要学习,学习就好,做题目,练习,纠错,再来一次,就这样,挺好。

  不需要应对恶心的,脏的,臭的,粗暴的,丑的客人。想到这,她的下面隐隐作痛,她隔着裤子摸了摸,有点痒。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她舒了一口气。

  她索性脑子里什么都不想了,看着题目,看着数据,看看命题人要考什么知识点。算着圆锥曲线,把k提出来,验证是不是过定点,轨迹方程对不对,k1k2的关系是什么,是什么轨迹,有没有特殊点。

  她一直在算,一直在算,就算到上厕所的时候,闭眼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全是圆锥曲线的k,k1k2的韦达定理关系。空间几何的辅助线,法向量的求法,虽然没意思,但是有意思,有意思的是法向量可以用平面上不同向量的叉乘来做,这可算是大学知识了,挺好。

  老师在评讲试卷,她在下面刷题,已经听过的知识点真的没必要再听了。她不想当一个看起来认真学习的学生然后感动自己,到最后考不好的时候再自怨自艾,怪环境,怪出题老师,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考不好。

  她只是刷着题,耳朵也听着老师的语气,当老师语气变得重的时候,同时老师讲的知识点陌生的时候,她都会放下手中的笔看看黑板上写了什么。如果是她不会的题目,比方说没有第一时间想到第一步要干什么,她就听听。如果她知道这个题目的思路脉络,那她就会继续刷着题。

  她提前学了好多,在高二的这个时期,班级里还在学三角恒等变换。她已经把导数,数列这些东西都提前学完了,并且不停的训练。有时候做梦也是在算,在梦中算得还特别快,甚至不需要成堆的草稿纸。

  苏小满没觉得有什么好骄傲的,她必须学,她把自己的一切全赌在了学习上,用命,用身体去赌,反正身体已经不值钱了,不是吗?她这样想着。

  就这样一直到晚上,用着不知道哪来的动力刷着题,不知道今天在学校吃了什么晚饭,不知道今天上过哪些课,但记得自己今天学到了哪些知识。

  苏小满得复习,有意识的复习,因为人脑的结构,会导致当天的内容忘记百分之六十,而复习会让她记得百分之八十。

  外面下起了大雨,水声像鼓点一样打在地上,像沙子,窸窸窣窣的,天上时不时打着闪,又时不时响两下。空气中只觉得宁静,清新,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她走出学校的走廊,踩到了水坑里,卷起的裤脚已经湿了大半。她只觉得鞋子里变凉了,过了一会变暖和,暖呼呼的,每踩一下就发出滋滋的声音。

  前面的一些女生把鞋袜都脱了,裤脚卷上去,露出了纤细白皙的小腿和可爱的脚丫,看起来十分可爱。苏小满也学着那样,把鞋袜脱了,卷起裤腿光着脚踩在地上,踩在草坪上,痒痒的,却又很舒服。

  草坪上的泥粘在了苏小满微分的脚底,和她那修长的脚趾下,然后又被柏油路地面给洗刷掉,又干净了起来。

  水坑很湿冷,也很清凉,苏小满把脚放进去泡了泡,没再走动了,白皙的脚变得有点粉红。人群很密,都打着伞,都急着出校门,有一些不小心的男生会把水踢得到处都是,甚至踩到了苏小满的脚丫。无所谓,无痛感,苏小满不在乎,或者说,没力气在乎。

  她知道,马上她又要将自己的灵魂献祭出去了,献祭给谁?反正不是给自己。而肉体则献祭给那些客人们,让他们满足,让他们使用。迈进清醒梦境的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叫苏小满的学生,而是小野,小可,悠悠,婷婷,管它什么玩意呢。

  在雨水之下,苏小满眼睛有点微红,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她脸上的,到底是天上的雨水,还是她的泪呢?来来往往的学生分不清,包括苏小满她自己,也分不清。

  雨水灌进了苏小满的衣领,胸口,校服衬衫变得透明,小背心也湿了,凉凉的,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感觉到好像有人在看着。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想一步步走到清醒梦境,做一个不清醒的梦。

  从城北到城南,随着车流游过了大桥,横跨了一条长河,路灯下的雨水是一条线,一片雾,漫开。她还是赤着脚,接下来赤着的可能不只是脚。就永恒的记住现在的干净纯白吧,不带情感的欲望会腐蚀身体。

  到了清醒梦境门口,她浑身湿漉漉的,拎着鞋袜从后门走了进去,像是从丛林和荒野踏入了城堡。她脱下衣服,擦干身体,换上了“工作服”。

  她看着自己的V字领黑色吊带,勒在锁骨下方不到两寸的地方。坐下的时候能感到屁股上有一股凉意,她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裙子短得快要看到屁股,胸口沟壑分明。16岁的年纪就要穿上成人世界的遗物,她,是进步了吗?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她又爱又恨。

  这个点第一高中还没有放学,他们总要比城北实验高中放得晚。学校层次没人家高,却要比谁都卷,用他们的话来说就叫笨鸟先飞,智商比不过就要比努力。

  当时李骐听到年级部义正言辞地说这些的时候,他吐了口唾沫,已经快要开始骂人了。一高自己默认自己的学生智商不如城北高中,拿着中考的成绩单去定义学生智商这件事情可太像这帮年级部的人做的事情了。

  胡知不管这些,他一觉睡到了快要放学的时候,起来一看,班级里的人已经开始晚讨论了。有一些已经做好回家卷的准备,开始收拾东西。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22:53,挺好,睡穿了。

  他就这样看着班级里晚讨论的人,有些在说笑,有一些在吹牛逼,有一些在讨论游戏,有一些在谈论怎么和家长斗智斗勇。

  他听着那些人的谈话,觉得很有意思。班上有个人是他初中校友,胡知初中的时候,班主任还是挺出名的,人称陆老师。那个人有一次打电话给陆老师,说:“你好,你点了一份狗屎套餐,请问什么时候给你送过去?”陆老师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劲地问:“你那班的?你哪班的?”

  胡知就觉得挺有趣的,这人也挺好玩,挫败感被抹去了不少。他沉浸在这最后十分钟的“乐土”上,足够他忘记所有的烦恼与劳累。当然没什么可劳累的。

  下课了他再一次随着人群走了,晚讨论的乐土也没了,那些挫败感,悲痛感,紧张感再一次席卷而来,没出校门他就点上了烟。

  他不知道要去哪,他什么都没带回去,口袋里就一部手机,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家里没人,他也不想回去,那就去做个梦吧。

  他感到后背传来了稍显沉重的击打。

  “胡知,最近去哪了。”李骐在后边捏着他的肩膀,然后撤开了手,和他往前面并肩走着。

  胡知散了一根黑利给李骐,李骐接住了,点了起来。“去了清醒梦境,是一个酒吧。去了不夜城KTV,是一个KTV。”

  “是去玩了吗?我想不是吧?”李骐问道。

  “是去玩了,但也不是去玩的。”胡知回答道,目视着前方。但李骐并没有回答这句话,他看见了安妍在前面走着,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在李骐的世界里,在不收集信息的情况下,问的意义永远大于回答,我问出来了,是在乎,或者拉近关系。我不在乎你回答了什么,只要回答了就挺好,其他的不重要。除非对方很想他李骐知道,李骐会认认真真去听的。

  胡知注意到了李骐的视线,也向那个方向看去。人很多,但是有一个却不那么显眼,不显眼到极致了。穿着校服,只是向前面走着,低着头,看着脚尖。

  但胡知能隐约捕捉到那个“不显眼女生”的气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抬起头来啊,孩子,抬起头,往前走。

  李骐注意到胡知话说到一半停下来了,收回注意力,看着胡知,却发现他也在往那个方向看着。

  “在看安妍吗?”李骐问他。

  “安妍?”他只是重复了一下名字。

  “就是那个女生,穿着校服,挺娇弱,又挺干净,至少我是这么想的。”李骐指了指那个方向,那个低着头走路的女生,对上了胡知的视线。

  李骐走到安妍的身后,刚想叫安妍的名字。

  “李骐。”胡知叫了一声,安妍和李骐几乎是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胡知只是和李骐对了一下眼神,示意他要走了。然后转过身,保安指挥着交通,哨声已吹响,学生们开始过马路,胡知也是,朝着学校对面走去。

  文具店还是开着的,各类小吃摊,鸡腿,凉皮,汉堡,营养粥,炒饭,炒面,鸡蛋饼什么都有。大老远地过来,开张到现在,只为这一刻,等待学生放学,等待饿狼的吞食。鸡蛋饼摊位上的面糊糊,里脊肉,烤肠终于等来了它们的使命。

  胡知走到了买鸡蛋饼的摊贩面前,面无表情,淡淡地说:“两份,一份加辣,不要香菜和葱,豪华点,两个蛋,里脊,香肠,培根,脆皮不要。另外一份不加辣,其余的正常,也是豪华版的。”

  他坐在石墩上,又点了一根烟,看着老板娴熟地把面糊糊摊开,转一圈变成了饼,敲两个蛋,然后切开里脊,放上去,然后是培根,烤肠,又撒了点榨菜。最后包成了鸡蛋饼,新鲜的,刚做的,不是预制的。

  过了一会胡知拿走了两个鸡蛋饼,只觉得心情愉悦,没走几步就开始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笑得很爽朗,很大声。周围人很多,但他们顶多看上两眼,然后就买自己的东西了。在这个环境里,除了学生爱吃大瓜,其余的谁管你笑得有多大声呢?

  胡知去店里买了康师傅冰红茶,他看了看瓶装星巴克咖啡,没买,他不喜欢。他还是喜欢喝果茶——康师傅冰红茶。他付了款,右脚刚迈出去,又撤了回来,倒着走了回去,买下了星巴克咖啡。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反正就是想买就是了。

  他拎着两个饼,两瓶饮料,走向了清醒梦境。坏的霓虹灯已经被修好了,清醒梦境这几个字全是亮着的,干净的,一尘不染的。胡知走了进去,看了一圈,注意到有人在注视着他。

  是那个酒保,他此刻正在笑着,切着柠檬的手停了下来,只是看着胡知,眼神却朝空包厢里看着。

  胡知理解到了他的意思,只是回复道:“谢谢,不过今天我不喝酒。”刚抬起脚,他又问了一句:“龙舌兰撒辣椒粉可以做不?”

  酒保先是一愣,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以,小伙子挺野。”胡知笑了笑,“那我下次来喝。”然后朝着空包厢走去,走廊里的汗腥味变淡了,转而代替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清香。

  他打开那间空包厢的门,苏小满正在里面休息。看见胡知的到来,脸上放松了下来,转而变成一丝欣喜。她似乎就像是预料到胡知会来一样。

  胡知把星巴克饮料递到了苏小满的手上,苏小满接住了。然后是鸡蛋饼,有点烫,有点热乎。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一个鸡蛋饼就果窖,一个星巴克就鸡蛋饼。

  胡知注意到苏小满屁股边的月考试卷,愣了一会,然后人麻了。想起苏小满接客的间隙还要复习月考试卷,心里一阵绞痛。他能感觉到苏小满很繁忙了,是这样。他不敢再往下想和体会了,他只觉得她想被束缚在一条链子里再也出不来了,至少目前是这样。

  胡知拿起苏小满的试卷,摸着苏小满的手,这一次不是出于欲望,而是一种他自己也说不出来的情感。小满的卷子字迹很美,但是解题步骤不是那么规范。

  “相比于算出答案,其实做试卷更像是一种表演。”胡知这样和苏小满说:“计算的过程就不需要再放上去了,改卷老师要看的不是这个,就把关键式子往上写就行了,然后怎么来的,结果是什么全都用一个=>推出符号就行了。”

  “剩余的计算全在草稿纸上写就行了,像这样就比较规范了。”胡知指着卷子上面的答题过程,“能圈吗?”他问了苏小满。

  苏小满点了点头,于是他用铅笔帮苏小满圈出了冗余的计算过程,取而代之的是推出符号。这样一看,卷子整洁度和脉络就清晰很多。

  从数学看到了物理,答题卡上的步骤简化得越来越精简和关键,式子越来越标准化,他们的手也握得越来越紧,手心已经变得潮湿。

  同时李骐也在家研究月考试卷,对着答案,后悔,后悔死了啊。考完试就放飞自我在那发呆,没去检查试卷,他妈的但凡检查了一下子也不至于算错了一个步骤然后分全丢了。14分,一分压千人,14分可是好几万。

  麻了,麻完了,阅读也扣分了,语文选择题不该错那么多的,不然又是9分。英语也是,但凡听力状态好,也不应该错的,又是十几分。

  算着算着他发现他至少因为自己的“不仔细”,扣了至少七八十分。他有点懊恼,关起门来打开窗,抽起了烟。但其实那些“不仔细”大部分是情有可原,一个人不可能和机器一样做到完美,他对于自己的要求就像是非人一样。

  他把试卷捧得和艺术品一样,虽然有很多没解出来的题目,字迹也不是十分好看,但是他的答题卡上的解题步骤却异常得整齐,有条理。胡知那小子,之前教他的做题规范不知道有没有学会,这可是李骐的压箱底习惯。

  他回味着,思考着,看着这件即将变成废纸的艺术品,脑子里又开始乱闪。应试数学的本质就是最终式定理,不管什么样的条件,不管什么样的题目,最后都和一个最终式相关。找到它,研究它,判断它的零点,最值,可能就解决了。

  虽然这只是大部分情况,但对于李骐来说,真的够用了,应试数学的底层代码又露出来了一点。月考考完了又可以把心敞开了,反正无所谓,高考还有一年,玩吧,这浪漫的世界。

  “只剩一年了!你这数学成绩怎么办啊!”安周知看着安妍的数学答题卡说着。

  上面都是红色的叉子,打叉的人不是老师,不是她爸,是她自己。在改自己答题卡之前,她就已经做好准备了,她每打一个叉,就离审判席近了一点。

  她把自己送上了审判席,审判的人先是数学老师,后来是班主任,现在是她爸,她爸用高考的急迫来审判她。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在改试卷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审判过一次了。

  在她父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低下了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滑落在她嘴下面的炒饭里。炒饭是半小时前买的,现在已经凉了,混着冰冷的眼泪,更咸了。

  见女儿没说话,安周知也闭嘴了。他看见安妍只是止不住地流眼泪,心里闪过一丝酸楚。

  他明白,孩子也辛苦,没必要再责怪她了。但是我们做家长的,也得努力帮孩子一把,不然以后的人生怎么办。

  安妍的母亲只是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不说话,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她在这个家里没权力说话,也可能是安妍的学习不需要她来管教。

  “我给你找好了老师,城北实验高中的,叫魏则。”安周知看着重新开始吃蛋炒饭的安妍说道:“是个名师,教过不少数学状元,每周六早上八点到十点,两个小时,我送你去吧。”

  “你跟着这老师好好学,人家能教出高考状元肯定是有本事的,你要聪明一点,把那些本事能学多少就学多少,可以吧?”安周知像是鼓励似的说道。

  然后拍了拍女儿的脑袋,就回到房间里了,关门前不忘叮嘱安妍一句:“吃完后就回房间学习吧,认真学,但是别太晚了啊。”安妍应了一声,继续吃着蛋炒饭,炒饭是什么味道的,她不知道。

  安妍的手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口,划开的肉带着一丝鲜红,旧伤口已经结出了棕色的痂,新旧叠加着,像是十字架。像是祈祷一样,这充满无限爱的上帝,让我想个方法爱着这个世界吧。

  她以为她手上的十字架伤口会亮两下,实际上没有,新的伤口只是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她内心的祷告。她摸了摸,刺痛的。

  她继续订正着数学卷子,依旧有搞不懂的题目,看答案也看不懂的题目。她开始查书,查资料,查教辅,查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小册子,桌子上摆成了小山,各种各样的数学资料。

  她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那么多纸摆在桌子上,要砍掉多少棵树呢?思绪别飘,别想了,做题。

  对,做题。

  窗外有一片羽毛落了下来,飘落在窗台上,她的思绪又在飘了,不过这次她没有打断她自己。她允许自己为了这一片羽毛而难得地感动一次,真美。

  她上了床,闭上了眼,心里想着,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还是那个我吗?我还会等到明天的日出升起吗?

  她这样想着,越想越有精神,她控制不住自己,开始咬住了被子,撕扯着,牙开始变得有点疼。如果李骐在,如果他在我身边,抱着我,会不会好一点。

  想着想着,咬着被子的牙齿渐渐地变松了,下面开始痒痒的,她摸了一下,内裤有点湿。她脸红了起来,却没有怪自己,只是又碰了一下,痒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安全感压过了悲伤,困意压过了焦虑,她又一次迷失在了她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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